查理·芒格的家族资产管理人李录:全球价值投资与时代

引言

在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价值投资》课程十周年沙龙上,喜马拉雅资本创始人、查理·芒格先生的长期合作伙伴及家族资产管理人李录先生发表了题为《全球价值投资与时代》的演讲。这篇演讲不仅是对过去十年价值投资在中国实践的回顾,更是在当前全球宏观环境充满不确定性的背景下,对时代困惑的深刻剖析和对未来投资路径的系统性思考。李录先生以其横跨东西方的独特视角和三十余年的投资实践经验,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理解当下、展望未来的宏大框架。

本次演讲的核心内容围绕四大主题展开:我们时代的困惑是什么;对这些困惑的深入思考;中国如何跨越中等收入陷阱并应对国际关系挑战;以及作为全球价值投资人,应如何应对时代的挑战。演讲内容高屋建瓴,从人类文明演进的宏大叙事,到国家现代化转型的历史比较,再到价值投资最根本的哲学思辨,层层递进,逻辑严密,充满了真知灼见。

本文旨在对李录先生的演讲内容进行全面、系统、深入的梳理和解读,力求在忠实原文的基础上,提炼其核心思想,并结合相关背景知识进行拓展分析。将严格遵循演讲的逻辑结构,分为“时代的困惑”、“对困惑的思考”、“中等收入陷阱的跨越”和“全球价值投资的应对策略”四个主要部分,并附上对问答环节精彩内容的分析。希望通过本文,能够帮助读者更透彻地理解李录先生的思想精髓,并为自身的投资实践和人生思考提供有益的启示。

第一部分:我们时代的困惑

在演讲的开篇,李录先生便敏锐地指出了我们当前所处的时代,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际层面,都充满了深刻的困惑与挑战。这些困惑并非孤立的短期现象,而是结构性、系统性问题的体现,引发了人们对未来的普遍忧虑。

1.1 国内困惑:多重压力下的经济盘整

李录先生首先剖析了中国国内面临的多重困境,这些困境相互交织,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局面。

“国内方面,大家都有切身体会,尤其是年轻同学们体验更深,就业确实面临了很大的压力。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16 到 24 岁的年轻人失业率已达到 20%左右。就业问题背后反映出的是民营企业的信心问题。” [1]

就业压力与民企信心是首当其冲的问题。高达20%的青年失业率是一个严峻的社会信号,其背后直指民营经济的活力不足。李录先生一针见血地指出,中国80%-90%的就业岗位由民营企业提供,因此,就业问题的本质是民营经济的问题。近年来,民营企业家在财产安全乃至人身安全方面的担忧,严重挫伤了他们的投资和经营信心,导致企业扩张和招聘意愿下降,最终传导至就业市场。

其次是消费信心疲软。这与居民的财富效应密切相关。过去,房地产是中国家庭财富的主要载体,占比一度高达70%。然而,近年来房地产市场和资本市场的深度调整,导致居民财富大幅缩水,形成了显著的“负财富效应”。资产的贬值直接抑制了消费能力和消费意愿,人们对未来的预期趋于悲观,更倾向于增加储蓄以应对不确定性,从而导致内需不足。

再次是宏观政策与经济现实的错位。李录先生观察到,过去几年的经济政策主要集中在供给侧,而当前的核心问题却出在需求侧。这种政策与问题的错位,导致了通货紧缩的出现。他用一个生动的词 — — “卷” — — 来描述通缩环境下的极度竞争。在正常的经济增长中,竞争是螺旋向上的良性循环;而在通缩环境下,存量博弈加剧,企业利润被压缩,创新动力减弱,形成了恶性竞争的局面。同时,官僚体系在趋严的环境下,由于缺乏有效的正向激励机制,出现了“躺平”现象,影响了政策的有效传导和执行效率。

最后是结构性的产能过剩。中国作为“世界工厂”,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超过30%,但自身的消费能力却只能消化其中的一半左右。这意味着中国经济高度依赖出口,一半的产成品需要销往国际市场,尤其是发达国家。这种经济结构使得中国在全球经济波动和地缘政治风险面前显得尤为脆弱。

1.2 国际困惑:全球秩序的重构与挑战

在国内挑战之外,中国在国际上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复杂局面,其核心是与发达国家关系的深刻变化以及全球秩序的重构。

“在过去五六年里,国际上最大的变量是美国对自身在国际社会中扮演的角色发生了根本性的质疑。二战后,美国在全球事务中一直扮演着‘锚’的角色……但现在美国国民广泛认为美国在这个过程中得不偿失,中国的崛起搭乘了美国秩序的顺风车,崛起之后对美国秩序反而构成了根本性甚至敌对性的挑战。” [1]

李录先生指出,最大的变量来自于美国对其全球角色的重新审视。二战后,美国主导建立了以其理念为基础的国际体系(即“美国秩序”),并承担了维护这一体系运行的主要成本,包括提供全球安全保障、维护航海自由、充当最终消费市场和储备货币提供者等公共品。然而,近年来,从精英到民众,美国国内普遍产生了一种“吃亏了”的心态,认为其承担了过多的国际责任,而像中国这样的国家则“搭便车”实现了崛起,并反过来挑战了现有秩序。这种看法的转变,无论其是否客观公正,已经从根本上动摇了“美国秩序”的根基,并直接导致了中美关系的深刻恶化。

这种变化带来的直接后果是未来国际秩序的不确定性。如果美国减少其在全球公共品上的投入,那么未来的国际秩序将由谁来维护?和平、稳定的国际贸易环境、自由的航行通道等,这些过去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条件,未来可能成为稀缺资源。这对高度依赖全球贸易的中国经济构成了严峻的挑战。产业链、供应链的安全性问题日益凸出,企业出海面临的地缘政治风险也显著增加。

总结而言,李录先生描绘了一个内外交困的“时代的困惑”。对内,经济增长的旧有动力减弱,新的动力尚未形成,结构性矛盾凸显;对外,赖以成功的全球化环境发生逆转,地缘政治冲突加剧。这种双重困境,使得无论是企业家、投资者还是普通民众,都对未来感到迷茫和不安。而这种普遍的悲观情绪,又会反过来加剧经济的下行压力,形成负向循环。如何打破这一循环,正是李录先生在后续演讲中试图解答的核心问题。

第二部分:对困惑的思考:文明的演进与观念的刷新

面对时代的困惑,李录先生并未停留在问题的表面,而是深入历史长河,从人类文明演进的宏大视角,探寻这些困惑背后的本质原因。他认为,我们今天面临的许多问题,根源在于我们的思想观念,仍然停留在过去的文明阶段,未能跟上经济基础的剧烈变革。

2.1 “2.5阶段”:现代化的中间盘整期

李录先生提出了一个极具洞察力的分析框架,即文明演进的“三阶段论”和“2.5阶段”的概念。

“在《文明、现代化、价值投资与中国》中,我将文明的演进划分为三个阶段:1.0 狩猎文明、2.0 农业文明,和 3.0 现代科技文明。而中间的盘整期,我称之为2.5 阶段。中国今天正处在 2.5 阶段。” [1]

他指出,人类文明经历了从狩猎采集到农业,再到现代科技三个大的范式。3.0现代科技文明的本质,是市场经济与现代科技的结合,带来了自动的、复利性的、可持续的经济增长。然而,当一个国家经历三四十年的工业化起飞,从2.0农业文明迈入3.0现代科技文明的门槛时,并不会一帆风顺,而是会进入一个充满挑战的“中间盘整期”,即“2.5阶段”。

这个阶段的根本矛盾在于,经济基础发生了复利式的、爆炸性的增长,但上层建筑,包括社会治理、政治制度、法律体系乃至人们的心理和思想观念,其变化却非常缓慢,甚至是停滞的。这种巨大的落差,必然会引发各种社会、经济和政治问题。李录先生强调,这并非中国独有的现象,而是所有后发追赶型国家在现代化进程中普遍面临的挑战。无论是19世纪的德国、日本、美国,还是20世纪的南美和东南亚国家,都经历过类似的阶段。有些国家成功跨越,进入了成熟的3.0文明;而有些国家则长期陷入“中等收入陷阱”,在2.5阶段中挣扎。

2.2 三大过时观念的束缚

为了更具体地说明这种“观念落差”,李录先生列举了三个至今仍在深刻影响我们决策的、源自2.0农业文明时代的过时观念。

第一个是关于“土地”的观念。在长达上万年的农业文明中,土地和人口是决定一个经济体规模和国力强弱的最核心要素。因此,对土地的追求和占有,根植于人类的集体无意识之中,成为民族情绪最容易被点燃的导火索。然而,进入3.0科技文明时代,经济增长的核心动力已经转变为市场的规模和生产要素(技术、人力、资本)流通的充分程度。李录先生以一战、二战为例,指出对“生存空间”(即土地)的执念是导致这场人类悲剧的最重要原因之一。而作为战败国的德国和日本,恰恰是在战后被迫放弃了对土地的追求,融入了以美国为主导的全球贸易体系,才实现了其在战争中未能实现的经济繁荣。这个例子雄辩地证明,在现代社会,无疆界的市场远比有形的疆土更为重要。对土地的执念,是2.5阶段最危险的观念陷阱。

第二个是关于“实体经济”与“虚拟经济”的区分。李录先生认为,在当今高度融合的经济体系中,“脱虚向实”的提法已经成为一个“伪概念”。他用了一系列生动的例子来论证这一点:

•游戏:看似最虚拟的经济,但现代战争中,最优秀的无人机操控者恰恰是游戏玩家,虚拟技能直接转化为实体战斗力。

•软件:看似无形的虚拟产品,却是控制今天全球实体经济运转的中枢神经。

•英伟达:作为半导体行业的巨头,被视为实体经济的代表。但它本身并不生产一片晶圆,本质上是一家软件设计公司,其市值甚至超过了德国所有上市公司的总和。它的崛起,恰恰是服务于游戏、云计算和AI这些所谓的“虚拟”需求。

这些例子说明,在3.0经济中,虚拟与实体的界限已经极其模糊,甚至密不可分。固守这种二元对立的陈旧观念,会严重误导产业政策和投资决策,错失新经济发展的机遇。

第三个是关于“政府的职能”。在2.0农业文明和计划经济时代,政府扮演的是指挥型和指导型的角色。然而,市场经济的本质要求,是让无数个利益攸关的市场主体,在充分竞争的环境下,独立、分散地做出决策。中国如今已是18万亿美元的庞大经济体,拥有上亿家企业,每天发生的经济决策数以亿计,其复杂性远非任何一个中心化的大脑所能规划和指导。更重要的是,中国已深度融入全球经济,一举一动都影响着全球120多个贸易伙伴和数十亿人的生计。因此,政府的职能必须从过去的指挥、指导型,转变为适应3.0市场经济的共和、商议、支持和服务型。这种转变不仅是国内发展的需要,也是中国作为全球大国与世界和谐共处的必然要求。

通过对这三大观念的剖析,李录先生揭示了“时代的困惑”的思想根源。他认为,要成功跨越2.5阶段,关键在于一场深刻的“思想革命”,即用经过实践检验的、符合3.0文明规律的现代观念,去替代那些早已不合时宜的、源自过去的传统观念。这为他接下来探讨如何跨越中等收入陷阱,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

第三部分: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现代化的共性与中国的路径

在剖析了时代困惑及其思想根源后,李录先生将焦点转向了解决方案,即中国如何成功跨越“中等收入陷阱”,实现真正的现代化。他并未提供一个简单的药方,而是通过对现代化本质的深刻洞察和对历史经验的精辟总结,指明了中国可以探索的路径。

3.1 现代化的本质:全要素的充分流通

李录先生首先明确了3.0现代经济能够持续增长的根本原因。

“3.0 经济之所以能够持续不断、自发地增长,主要是因为它内部所有的经济要素能够进行充分交换与流通。每一次自由贸易、自由交换的过程,都会带来 1+1>2 的效果,而在知识层面的交流甚至能产生 1+1>4 的功用。” [1]

他强调,一个经济体能否实现内生的、可持续的增长,关键在于其内部的商品、服务、资本、人力、技术、思想等所有生产要素,能否实现无障碍的、充分的交换与流通。任何阻碍这种自由流动的“堵点”,都会降低经济效率,抑制增长潜力。基于这一核心标准,他指出了当前中国经济存在的两个关键“堵点”。

第一个“堵点”是消费与储蓄的严重失衡。中国个人消费占GDP的比重仅为40%,远低于印度的60%和美国的70%以上。与此相对的是,储蓄率高达近50%。这意味着巨大的购买力被闲置,未能转化为有效的市场需求。而这些巨额储蓄,大部分沉淀在以国有银行为主导的银行体系内,由于银行天然的风险厌恶属性,这些资金难以被高效地配置到最具创新活力和增长潜力的领域。这构成了经济循环中最致命的梗阻。

3.2 现代资本市场:从威尼斯到英国的历史启示

如何打通储蓄向投资和消费转化的通道?李录先生给出的答案是:建立一个现代化的、高效的、具备信用创造功能的资本市场。为此,他带领听众进行了一次精彩的历史穿越,回顾了现代金融体系从威尼斯、荷兰到英国的演进历程。

•威尼斯:作为中世纪的贸易帝国,发明了复式记账法、股份制、保险和现代银行的雏形,奠定了金融体系的基础。

•荷兰:在17世纪崛起为全球贸易霸主,其关键创新是发明了公众参与的有限责任公司制度(以荷兰东印度公司为代表),并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中央银行和证券交易所。这使得社会闲散资金得以大规模聚集,支持远洋贸易等高风险、高回报的商业活动。

•英国:通过1688年的“光荣革命”,不仅确立了君主立宪的政治体制,更完成了一次制度上的“并购” — — 将荷兰先进的金融体系完整地移植到英国。这次移植的最终产物,是一个完整的信用体系。

李录先生深刻地指出,现代资本市场提供的最终产品,不仅仅是资金,更是信用。它通过一整套复杂的制度安排(包括法律、会计、监管、中介机构等),将无数普通储户的、完全不懂商业的小钱,通过信用的链条,安全、高效地汇集到最值得投资的企业家手中,从而创造出有效的供给和需求,形成一个正向的、自我加强的循环。这套信用体系的建立,是英国能够率先完成工业革命,成为第一个3.0 现代国家的关键前提。

3.3 香港:中国现代化的“历史性礼物”

这段历史启示对当下的中国有何意义?李录先生提出了一个大胆而富有远见的观点:香港,就是历史留给中国的一份“礼物”,一个类似于当年荷兰之于英国的、现成的现代资本市场“胚胎”。

“英国给中国留下了一份礼物 — — 香港。香港具备了现代资本市场的所有要素:完备的制度、法律、历史传统,纠纷解决机制,信用中介机构和传统上国际投资人和国际社会对它的信任……如果香港的优势能被真正地利用起来,它可以作为中国资本市场重新运作起来的一个重要胚胎。” [1]

他认为,香港拥有大陆所缺乏的全套现代资本市场软件 — — 基于普通法的、可预期的法律体系,专业的会计师、律师等中介机构,成熟的监管框架,以及长期积累的国际信誉。如果能充分利用并坚决保护香港金融体系的独立性,允许其与内地市场形成一种“两种制度并行”的良性竞争与互动,就有可能激活中国庞大的储蓄存量,为经济注入新的、可持续的增长动力。他警告说,对于这份通过“收购”而非“合并”得来的宝贵资产,我们往往不够珍惜,近年来的一些做法甚至威胁到了香港作为独立金融市场的根基,如果不能及时纠正,后果将不堪设想。

3.4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在指明了资本市场这一突破口之后,李录先生回归到了方法论层面。他重申了邓小平的名言 — —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和“摸着石头过河”。他认为,在2.5阶段,面对极其复杂的局面,任何宏大的“顶层设计”都可能脱离实际,唯一可靠的方法就是在坚持市场化、法治化等基本共识的前提下,大胆地去实践、去试错,并根据实践结果不断修正。

那么,检验实践成功与否的最终标准(KPI)是什么?李录先生给出了明确的答案:能否带来经济的自发的、内生的、可持续的增长。而衡量这一点的最核心指标,就是个人消费占GDP的比重能否持续提升。如果这一比例能从目前的40%逐步提升到60%甚至更高,就意味着中国经济真正进入了由内需驱动的、健康的、可持续的增长轨道。

最后,他用一个生动的比喻来鼓励行动:整个经济是一个环环相扣的链条,企业家、消费者、官员、外资、中美关系、资本市场……所有节点都彼此关联,互为因果。“每一个节点既是‘鸡’,也是‘蛋’”。当前的问题是整个链条都陷入了静止。因此,不必拘泥于必须从何处着手,只要大环境相对宽松,只要坚持不懈地去尝试,最终总会点燃某一个节点,从而引发整个链条的正向链式反应,就像当年安徽小岗村的“包产到户”和深圳特区的建立一样,一个看似微小的火花,也可能点燃波澜壮阔的改革浪潮。

第四部分:全球价值投资人的应对,在时代变局中守护财富的真谛

在对宏观世界进行了系统而深刻的剖析之后,演讲的最后一部分回归到了投资的本源。面对如此宏大而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变局,作为一名价值投资者,应该如何自处?如何安放自己的资本,并实现财富的保值增值?李录先生给出的答案,既充满了哲学的思辨,又极具实践的指导意义。

4.1 重新定义财富:购买力的占比

在讨论如何投资之前,李录先生首先引导我们思考一个最根本的问题:在3.0现代科技文明时代,什么是真正的财富?

他通过两个生动的例子颠覆了我们的传统认知:

•英国贵族的城堡:在农业时代,宏伟的城堡和广袤的土地是财富的终极象征。但进入现代社会,由于维护成本(尤其是人力成本)的急剧上升,这些静态的资产反而成了巨大的负担。许多贵族后代不得不靠开放参观、收取门票来维持生计。土地和城堡本身不再是财富,能够产生现金流的服务才是。

•中国的“万元户”:在改革开放初期,拥有一万元人民币是富有的标志。但如果将这一万元存入银行至今,其购买力早已被数以百倍计的经济增长稀释得无影无踪。

这两个例子深刻地揭示了:在经济持续复利增长的3.0时代,任何静态的、以名义价值衡量的资产(无论是土地、房产还是现金),都无法成为持久的财富。因为经济的“蛋糕”在不断变大,如果你的财富是静态的,你在整个蛋糕中所占的份额就会不可避免地持续萎缩。

由此,李录先生给出了财富的现代定义:

“真正的财富应该用你在整个经济体中所占有的购买力比例来衡量。而你的有效财富,是你在自己愿意消费的经济体中所拥有的购买力比例……投资的根本目的是保存和增加你的购买力。” [1]

这一定义是革命性的。它告诉我们,财富的本质不是一个绝对的数值,而是一个相对的比例。投资的目标,不应是追求名义本金的增加,而应是确保自己在经济总量中的购买力份额能够保持乃至提升。只有这样,你的财富才能与时代同步增长,真正实现保值增值。

4.2 价值投资的六大理念:历史的传承与发展

明确了投资的终极目标后,李录先生系统梳理了价值投资从诞生至今的核心理念演进,并将其总结为六大原则,构成了一个完整而强大的思想体系。

1. 股票是公司所有权的一部分(本·格雷厄姆):这是价值投资的基石。股票不是赌场里的筹码,而是代表了对一家公司未来所有现金流的索取权。只有从所有者的角度出发,才能真正理解投资的本质,从而抵御市场的短期波动。

2. “市场先生”提供服务而非指导(本·格雷厄姆):市场是一个情绪化的、躁狂抑郁的对手。它的报价时而极端乐观,时而极端悲观,几乎从不等于企业的内在价值。聪明的投资者不应被市场先生的情绪所左右,而应利用它的非理性报价,在价格远低于价值时买入,在价格远高于价值时卖出。

3. 投资必须有充足的安全边际(本·格雷厄姆):未来是不可预测的,即便是最深入的研究也可能犯错。安全边际,即以显著低于内在价值的价格买入,是抵御错误和未知风险的唯一缓冲垫。“便宜是硬道理”,它为投资提供了必要的容错空间和心理上的定力。

4. 投资人要明确自己的能力圈(沃伦·巴菲特、查理·芒格):这是对格雷厄姆思想的重要发展。巴菲特和芒格认识到,仅仅投资于便宜的公司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投资于优秀的公司。而判断一家公司是否优秀,需要极深的行业知识和商业洞察力。因此,投资者不必无所不知,但必须清楚地知道自己懂什么、不懂什么,并坚守在自己能理解的领域内投资。在能力圈内,才能做出比市场更准确的判断。

5. 去有鱼的地方钓鱼(查理·芒格):这是芒格先生智慧的结晶。它强调了“选择”的重要性。世界上的投资机会无穷无尽,但并非均匀分布。投资者需要像聪明的渔夫一样,找到那些鱼多、且竞争不激烈的“湖泊”。这意味着要去寻找那些不被市场充分关注、存在定价错误、而你又具备独特认知优势的领域。在正确的池塘里钓鱼,远比提升钓鱼技术本身更重要。

6. 财富是经济体中的购买力占比(李录):这是李录先生基于对文明范式变迁的深刻理解,对价值投资目标的终极定义。它将投资实践与宏大的时代背景相结合,指出价值投资的最高境界,是在全球最具活力的经济体中,通过持有最具创造力和竞争力的公司股份,来实现个人财富与人类文明的共同成长。这为价值投资赋予了更深远的历史意义和哲学高度。

这六大理念,层层递进,构成了一个从“术”到“道”的完整体系。前三条是格雷厄姆奠定的“防御性”基础,强调如何避免亏损;第四、五条是巴菲特和芒格发展的“进攻性”策略,强调如何获得卓越的回报;而第六条则是李录先生升华的“世界观”,明确了投资的终极意义。李录先生强调,这些理念并非空谈,而是他和所有价值投资大师在充满挑战和动荡的宏观环境中,通过数十年如一日的艰难实践总结出来的。无论是格雷厄姆经历的大萧条和二战,还是李录本人亲历的亚洲金融危机,历史反复证明,宏观环境越是困惑和动荡,价值投资的基本原则就越能彰显其强大的生命力。

4.3 问答环节的智慧火花

在演讲后的问答环节,李录先生就一系列具体问题给出了极为精彩的回答,进一步丰富和深化了他的思想。

•关于卖出:他指出了卖出的几种情况(犯错、有更好标的、极端泡沫、被迫赎回),但更强调对于真正伟大的公司(“圣杯”),不要轻易因为短期高估而卖出。因为人类共同的认知缺陷是“放大短期,忽视长期”,伟大的公司其长期的价值创造能力,往往会远超我们最大胆的想象。

•关于长期持有:他以伯克希尔和比亚迪为例,指出即便是最优秀的公司,其股价也经历过多次超过50%的腰斩。能否在剧烈波动中坚定持有,是对投资者能力圈真实性的终极考验。长期持有的前提是真正的理解,而非盲目的信仰。

•关于优秀企业家:他认为优秀企业家最重要的共性是“永远保持乐观”和“选择相信的力量”。在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他们永远选择看“半瓶子满”的那一面。此外,持续学习和正直诚信也至关重要。而一个包容的社会环境,才能让不拘一格的各种人才脱颖而出。

•关于投资的社会意义:他旗帜鲜明地反驳了“投资人是寄生虫”的观点。他认为,真正的价值投资者是资本市场价格发现功能最重要的实现者,是连接社会储蓄和优秀企业的关键一环,是优秀企业不可或缺的伙伴。他们通过推动资本的有效配置,为整个社会的财富创造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结论:与时代共呼吸,同增长

李录先生的这场演讲,是一次思想的盛宴。他以一种罕见的宏大视野,将价值投资置于人类文明演进和全球时代变局的坐标系中进行审视,为我们揭示了投资背后更深层次的逻辑和意义。

他告诉我们,我们正处在一个充满挑战的“2.5阶段”,旧的观念正在失效,新的秩序尚未建立。但这并非末日,而是所有成功国家都曾经历的“成长的烦恼”。跨越这一阶段的关键,在于一场深刻的思想解放,在于建立一个能够让全要素充分流通的现代市场经济体系,尤其是高效的、以信用为基础的资本市场。

对于投资者而言,最重要的不是去预测不可预测的宏观未来,而是要回归投资的本源:守护和增加自己在经济体中的购买力占比。实现这一目标的唯一可靠途径,就是践行价值投资的六大理念,在自己的能力圈内,找到那些“有鱼的湖泊”,以合理的价格买入并长期持有那些能够在时代变迁中持续创造价值的优秀公司。

“从事价值投资可以让我们与时代共呼吸、同增长。我相信,有志于价值投资的人,无论身处何地、面临何种环境,都能够有所作为。” [1]

这或许是李录先生想传达给我们的最终信息。投资,不仅仅是一种赚钱的技能,更是一种认知世界的方式,一种与我们所处的伟大时代共同进化的修行。在充满困惑的当下,坚守常识,保持乐观,终身学习,并选择与最优秀的企业家同行,这或许就是我们作为个体,穿越周期、安身立命的最好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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