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史興國
一、 序幕:共識的坍塌與「燈塔」的轉身
區塊鏈永遠不缺新聞,比起近期Bitcoin大跌更炸裂的,是 Vitalik 的短短一席話,炸響在 Rollups 的當頭,為這個跨越了 5 個春秋的技術路線,添加了一個悲壯的註腳。
2026 年 2 月,Vitalik Buterin 在社交平臺及以太坊研究論壇上發表了一系列措辭嚴厲的反思,無疑是投向行業深水區的一枚重磅炸彈。引發了一場廣泛的「擴容路線圖大地震」輿論風暴。他指出當前的 L2 生態系統更像是一堆通過脆弱橋接拼湊的獨立孤島,而非以太坊體系的有機組成部分。這番言論,實際上是在技術層面公開承認並深度剖析了自 2020 年以來確立的「以 Rollup 為中心」擴容方案的嚴重侷限性。
回看 2020 年,當 Vitalik 發表《以 Rollup 為中心的以太坊路線圖》時,整個生態的共識是將以太坊主網定位為安全與結算層,而將執行功能全面外包給 Rollup。然而五年後的今天,Vitalik 卻親自推翻了這一願景,直言原有的將 L2 視為以太坊擴容「正統解」的理念已不再成立。
他提出了一項極具殺傷力的指控:「如果你創建了一個每秒處理 10,000 筆交易的 EVM,但它與 L1 的連接僅通過一個多籤橋接實現,那你運營的不過是一個披著區塊鏈外殼的中心化數據庫。」 這一論點直接戳中了當前主流 L2 的痛點:即便吞吐量再高,如果其安全性繼承機制停留在「信任少數幾個人控制的委員會」,那麼它就無法承載以太坊的去中心化承諾。這直接撕去了 Rollups 路線身上的華麗外衣,揭示出許多 Rollups 本質上仍等同於披著馬甲的鏈下處理或側鏈。
曾經,Vitalik 對 Rollups 有過一個美好的逐級演進規劃。他在 2022 年提出的成熟度框架中認為,一個真正的 Rollup 應從 Stage 0(完全中心化)逐步邁向 Stage 2(完全去中心化)。然而現實是骨感的,截至 2026 年初,L2 BEAT 的數據顯示,絕大多數活躍的 L2 仍處於 Stage 0 或 Stage 1,甚至在中心化的「輔助輪」裡越陷越深。

二、 回望:補丁時代的「生存哲學」與侷限
把時鐘撥回 2020 年,那是一個充滿焦慮的時刻。面對擁堵不堪的主網和高昂的 Gas 費,以太坊社區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戰略抉擇:確立「以 Rollup 為中心」的路線圖。
在當時,這無疑是一個理性的「生存哲學」。如果在 L1 的底層架構進行復雜的工程重構,將牽一髮而動全身,社區退而求其次,選擇了一種更務實的「外包」策略——將複雜的計算執行挪到鏈下(Layer 2),僅將最終結果傳回鏈上結算。
這就好比是銀行為了緩解總行的業務壓力,開設了無數個「加盟網點」。網點可以快速處理業務,但最終的賬目核對和資金清算,依然要回到總行這個唯一的窗口。
這種「打補丁」式的生存哲學,雖然暫時緩解了性能焦慮,卻帶來了用戶能切身感受到的侷限:

首先是體驗的割裂。用戶被迫在不同的 L2 之間「跳島」,資產被跨鏈橋切割得支離破碎。想從 A 鏈去 B 鏈,就像出國一樣麻煩,不僅要支付高昂的「簽證費」(跨鏈手續費),還得忍受漫長的等待。
其次是信任的透支。為了追求效率,生態不得不容忍 L2 在去中心化程度上的退步。這種「先上車後補票」的心態,導致瞭如今絕大多數 L2 依然停留在靠多籤錢包治理的初級階段。用戶以為自己在使用區塊鏈,實際上可能只是在使用一個由少數人控制的記賬系統。
最根本的侷限在於物理性能的瓶頸。Rollup 無論怎麼優化,依然是在一條單行道(串行區塊鏈)上做文章。當幾百個 L2 同時向 L1 提交數據時,擁堵只是從鏈上轉移到了鏈下與鏈上的接口處。這種架構註定無法承載未來 Web3 大規模應用所需的實時高併發。
這是一種典型的技術負債。用中心化的效率和鏈下處理換取了暫時的流暢,而這筆債,終究是要還的。
三、 深度剖析:為什麼上層擴容無法修復底層板結?
表面上 Rollups 只是「生存哲學」帶來的無奈,而決定性的內裡,則是物理規律的冷酷。為什麼 L2 並未實現最初的擴容目標,而且還造成了以太坊生態前所未有的碎片化?因為 Rollups 在試圖用軟件層面的堆疊,去掩蓋系統架構層面的缺陷。
串行執行的「單行道」困局 無論是 L1 還是 L2,目前主流區塊鏈的底層基因依然是「串行處理(Sequential Processing)」。這就好比一條單行道,不管你在上面架設多少層高架橋(L2),只要最終的出口(狀態更新)是唯一的,擁堵就是宿命。
Rollup 的本質是一臺「壓縮機」。它確實把一百筆交易壓縮成了一筆,但這只是在邏輯層減少了數據量,並沒有在物理層改變「排隊」的規則。當鏈上活動激增時,L2 依然要為了爭奪 L1 有限的區塊空間而競價。這種架構註定無法承載高頻金融或 AI 代理這種需要毫秒級響應的業務,更重要的,在未來 Web3 世界裡不只是轉賬,還有大量的狀態實時同步,這是 L2 完全無法支持的。
互操作性的「孤島稅」 L2 帶來的最大副作用,是把原本統一的以太坊流動性,切割成了幾十個互不通航的孤島。這種割裂不僅是體驗上的,更是經濟上的。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 Optimistic Rollup 的「七天挑戰期」。為了安全,用戶從 L2 提現回 L1 竟然需要等待整整 7 天。這在傳統金融裡是不可想象的——這相當於一筆轉賬要 T+7 才能到賬。由此衍生出的跨鏈橋、流動性聚合器,本質上都是在向用戶徵收「碎片化商業稅」。我們為了擴容,卻犧牲了 Web3 最寶貴的特性:原子級的可組合性(Atomic Composability)。
商業模式的「內卷化」 在模塊化架構下,利益被切分得太碎,導致協作變得極度困難。共享測序器(如 Astria)的關停就是一個縮影:大項目不願意分享 MEV 利潤,小項目無力承擔基礎設施成本。結果就是,大家都在重複造輪子,建立一個個封閉的「局域網」,而不是共同構建一個開放的「廣域網」。
結論很殘酷:在一個單核 CPU(串行 L1)上跑再多的虛擬機(L2),也跑不出超級計算機的性能。 這個行業需要的不是更多的補丁,而是底層的重構。
四、 Web3 的新需求:超越「單一業務批處理」的互聯網實時文明
Web3 業務的豐富性和複雜性均遠遠超過加密貨幣,把視角拉高一點,這其實是 Web3 正在經歷的 「代際躍遷」。Web3 之前的加密貨幣時代是比特幣所代表的「賬本(Ledger)」時代,其核心任務是精準記錄價值轉移,串行處理機制對此不僅夠用,甚至是安全性的最佳保障。
但世界變了,我們正處於 Web3 啟幕的前夜。行業的核心訴求不再僅僅是低頻的記賬,而是「高頻的狀態計算(State Computing)」。
這種變化源於真實世界對 Web3 提出的新需求清單。這些需求具有高併發、實時性和複雜交互的特徵,是任何基於串行邏輯的區塊鏈(無論 L1 還是 L2)都難以承載的:
試想一下:數以億計的 AI Agent 在鏈上自主協作,它們需要的是光纖般的毫秒級響應,而非「撥號上網」式的區塊確認;RWA 資產的全球流轉,追求的是 7 x 24 小時的實時確定性,而非漫長的結算等待;而 DePIN 網絡中海量設備的微支付,如果跑在擁堵的串行鏈上,昂貴的 Gas 費瞬間就會擊穿其經濟模型。
在這個新範式下,我們追求的不再是單純的「峰值 TPS」,而是「實時確定性」。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能像互聯網服務器一樣承載海量併發,同時又保持去中心化特性的基礎設施。這不僅是性能指標的提升,更是從「批處理文明」向「實時文明」的底層邏輯進化。
五、 範式躍遷:並行區塊鏈(Paralism)的升維
面對單核計算的物理鐵壁,行業已逐漸達成共識:僅靠應用層的修補無法突破底層的性能天花板。真正的擴容,必須是一場深入底層的架構重構。以 Paralism 為代表的並行區塊鏈便是這樣一種「架構級」的解法。
結構重構:從線性約束到並行通途 傳統區塊鏈的癥結在於其「單線程」基因,所有業務被迫在同一條時間軸上排隊競價。Paralism 引入了 「超塊(Hyper Block)+ 子鏈(Solo Chains)」 的雙層拓撲結構。這並非簡單的增加車道,而是構建了一個多維的執行空間。 每一條子鏈都可以作為獨立的主權空間,承載特定的高頻業務——無論是 DeFi 的瞬時撮合還是 GameFi 的海量交互。它們在各自的軌道上並行吞吐,互不干擾。這種架構讓區塊鏈首次擁有了類似雲計算的 橫向擴展(Scale-out) 能力,性能不再受制於單點的物理極限。
交互進化:內生的一致性 並行架構最精妙之處,在於它消解了「分片」與「統一」的矛盾。Paralism 通過 Buddy 共識算法,讓獨立奔跑的子鏈在每一個短暫的週期內,通過超塊完成全網狀態的原子級對齊。 這意味著,跨鏈不再需要依賴脆弱的第三方橋接或漫長的確認期。在超塊的節律下,A 鏈與 B 鏈的資產交互是即時且強一致的。這種 「內生跨鏈(Native Interoperability)」,讓 Web3 的資金流轉回歸到了類似銀行內部清算的絲滑與安全,徹底告別了「跨鏈稅」時代。
業務主權:拒絕「削足適履」 在以太坊的範式中,所有應用都必須向 EVM 的標準妥協。而並行架構賦予了業務極大的自適應性。 應用不再是寄人籬下的租客,而是擁有定製權的建築師。高頻交易可以追求極致的毫秒級共識,大額資產存儲可以選擇更穩健的安全參數。它們共享主網的流動性與安全性,卻無需犧牲自身的業務特性。
這不僅僅是吞吐量的提升,更是區塊鏈從「賬本邏輯」向「計算邏輯」的根本性跨越。它證明了,Web3 的未來不需要更多的補丁,而需要一個生而並行的強健骨骼。
六、 結語:從「補丁堆疊」轉向「架構革新」,擁抱並行時代
歷史大潮已經演進到了 Web3 的關口,需求從未減緩,並在加速迭代。 Rollups 並非歧途,它是一場昂貴而必要的壓力測試,它用五年的時間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讓全行業以肉身撞擊了「分層修補」的物理極限,並最終在碰壁中清醒:企圖在單線程的地基上堆疊摩天大樓,終究是一場無法兌現的工程幻夢。
Vitalik 在 2026 年初的坦誠,恰逢以太坊「Glamsterdam」升級的前夜,這絕非巧合。即將到來的 「Glamsterdam」升級,本質上是以太坊的一次「單核超頻 + 多線程補丁」。通過 ePBS 壓榨執行時間,通過 BALs 調用多核算力,以太坊 L1 的性能將在 2026 年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這顯示出以太坊也仍在艱難和迂迴地向「並行化」做出嘗試。
如果說 Glamsterdam 是在舊有串行範式內部進行的極致掙扎;那麼 Paralism 則代表了另一種維度的進化——一個從基因層面就拒絕排隊、生而並行的「多核操作系統」。它從基因裡就確立了從「串行」到「並行」的數據結構革命。對於 Web3 的終局而言,Paralism 代表了這種並行邏輯在區塊鏈底層最徹底的工程實現。
未來的 Web3 必將由能夠承載海量併發任務的並行底層架構支撐。「到站下車」,不僅僅是為了告別舊的路線,更是為了換乘那輛通往大規模商業應用的並行快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