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金融業，誰控制了清算系統，誰就控制了價值流動的咽喉。本週，三家美國最具影響力的銀行業遊說組織 — 銀行政策研究所（Bank Policy Institute）、清算所協會和金融服務論壇，聯名向聯準會提交了一封措辭嚴厲的意見書。
他們的訴求只有一個：阻止加密貨幣和金融科技公司直接接入聯準會的支付系統。
這場戰爭的起點，是聯準會理事沃勒在 2025 年 10 月提出的一個新概念瘦身版主帳戶 – 支付帳戶。這個概念的意思是，讓非銀行機構也能獲得聯準會支付系統的有限准入權，用於清算和結算。
諷刺的是，那些曾經高喊「去中心化」「顛覆銀行」的加密公司，現在最迫切的願望，是被允許進入全世界最中心化的金融系統。
一個帳號的權力
要理解這場戰爭的意義，我們須先理解「聯準會主帳戶」到底是什麼？
聯準會主帳戶是美國金融體系的神經末梢。擁有這個帳戶的機構，可以在聯準會的資產負債表上持有餘額，直接使用 Fedwire（美國最核心的即時全額結算系統）與其他金融機構進行點對點的資金清算。目前，全美約有 9,000 多家機構擁有這一權限，幾乎清一色是受到聯邦監管的存款機構。
白話說就是，主帳戶是美國金融高速公路的入口匝道。沒有它，你就只能搭別人的車上路。
對加密公司和金融科技公司而言，這意味著一個殘酷的現實：無論你的技術多先進、你的區塊鏈多去中心化，你的每一筆美元交易，最終都要經過一家傳統銀行的主帳戶才能完成清算。你是銀行的房客，不是房東。
這就是為什麼 Circle 在意見書中寫道，支付帳戶是「實現 GENIUS 法案願景的重要一步」，能夠強化國內支付基礎設施。
它沒有說出口的是：如果穩定幣發行商永遠無法直接接入聯準會，那麼穩定幣就永遠只是銀行體系的附庸，而不是替代品。
Caitlin 的六年戰爭
這場准入之爭並不是從 2025 年才開始的。它的序章，要追溯到一個從華爾街回到懷俄明州的女人。
Caitlin Long 在華爾街工作了 22 年。她 1994 年加入所羅門兄弟，後來在瑞士信貸擔任董事總經理，又在摩根士丹利待了 9 年。
2012 年，她開始接觸比特幣。2018 年，她回到家鄉懷俄明州，以州長顧問的身份推動了 20 項區塊鏈相關法案，讓懷俄明成為美國對加密最友好的州。
2020 年，Caitlin 創辦了 Custodia Bank（原名 Avanti Bank & Trust），並在同年 10 月獲得了懷俄明州特殊目的存款機構（SPDI）牌照。她的計畫很明確：建立一家全額準備金的加密銀行，然後申請聯準會主帳戶，合法接入美國的支付清算系統。
這是一條看起來合理的路徑，但她低估了守門人的決心。
2020 年 10 月，Custodia 向堪薩斯城聯邦儲備銀行提交了主帳戶申請。然後，什麼都沒有發生。申請被擱置，沒有回覆，沒有時間表。
2022 年 6 月，等了近兩年的 Caitlin 選擇起訴聯準會，指控堪薩斯城聯儲不合理地拖延審批。法官在 2022 年 11 月做出了初步裁決，認定 Custodia 的主張「合理可信」，拒絕了聯準會的撤案動議。
但轉折很快到來。2023 年 1 月 27 日，聯準會理事會正式否決了 Custodia 的聯邦儲備系統成員資格申請，理由是「重大安全性和穩健性風險」。幾個小時後，堪薩斯城聯儲也駁回了主帳戶申請。
兩份否決通知，前後不到一天。六年的準備和兩年的等待，在一天之內化為烏有。
2024 年 3 月，聯邦法院再次裁定：聯準會沒有義務向每一家合法的存款機構發放主帳戶。法官寫道，堪薩斯城聯儲「有權酌情批准或拒絕」主帳戶申請，即使申請者在法律上具備資格。
翻譯過來就是，門是開著的，但守門人有權決定讓不讓你進來。
Caitlin 提起了上訴，案件目前在第十巡迴上訴法院審理中。但 Custodia 的故事已經超越了一家公司的命運，它成為了一個象徵：在美國，加密公司想要「合法合規地」接入傳統金融系統，究竟有多難。
扼喉行動 2.0
Custodia 的遭遇並非孤例。它是一場更大規模的系統性排斥行動的縮影。
2022 年至 2024 年間，至少 30 家數位資產公司和個人失去了銀行帳戶。這場被業界稱為「扼喉行動 2.0」的運動，源於拜登政府時期監管機構的協調行動。
通過後來公開的 FOIA 文件（資訊自由法案），美國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DIC）被揭露在 2022 年向近 24 家銀行發送了「暫停函」，指示它們暫停或撤回與加密貨幣相關的服務。這些函件從未公開，監管機構在公開場合也否認曾有系統性行動。
然後是 2023 年 3 月的連鎖崩塌。
3 月 8 日，Silvergate Bank 宣布自願清算。3 月 10 日，矽谷銀行被加州監管機構查封。3 月 12 日，Signature Bank 被紐約州金融監管局關閉。三家與加密產業關係最深的銀行，在五天之內相繼倒下。
加密產業在美國的銀行通道，幾乎在一夜之間被切斷了。
這就是為什麼聯準會的「瘦身版主帳戶」提案在加密圈引發了如此強烈的反響。對於經歷過扼喉行動的公司來說，直接接入聯準會的支付系統不只是效率的提升：它是生存的保障。如果你的清算不依賴任何一家商業銀行，那就沒有人能通過「去銀行化」來扼殺你。
美國金融科技委員會的執行長菲爾（Phil Goldfeder）在意見書中寫道：「一個設計良好的支付帳戶，能夠在不引入新風險的前提下，擴大支付領域的競爭和負責任的創新。」
但他沒有說出口的潛台詞是：我們再也不想把命運交給別人了。
守門人的反擊
銀行政策研究所、清算所協會和金融服務論壇在聯名意見書中提出了三層反對理由。
第一層是風險。他們指出，加密公司和穩定幣發行商的商業模式「類似於吸收存款，但沒有存款保險、沒有清算機制、也沒有聯邦層級的綜合監管」。如果這些機構獲得直接清算權限，一旦發生擠兌或系統故障，誰來兜底？
第二層是公平。銀行要維持聯準會主帳戶，需要接受資本充足率、流動性覆蓋率、反洗錢合規、壓力測試等一整套監管要求。如果加密公司能通過一條「精簡通道」獲得類似的權限，這是否構成監管套利？
第三層是最核心的——利益。如果非銀行機構可以直接在聯準會結算，客戶資金就可能從銀行存款流向穩定幣或支付帳戶。這會推高銀行的資金成本，削弱信貸中介功能。
說穿了，銀行的核心商業模式：低成本吸收存款、高收益放貸，可能被釜底抽薪。
所以三家遊說組織提出了一個具體要求：在任何機構獲得支付帳戶資格之前，必須先在聯邦監管下安全運營至少 12 個月。對於新獲得許可的穩定幣發行商，這意味著即使 GENIUS 法案通過，它們最早也要到 2027 年底才有可能接入聯準會。
這不是一個技術性的要求。這是一堵時間的牆。
瘦身版的主帳戶
2025 年 10 月 21 日，聯準會理事沃勒在首屆支付創新大會上發表演講，正式提出了「支付帳戶」的概念。他的措辭經過精心設計：這不是主帳戶，而是一個功能受限的新規範。
具體限制包括：
- 隔夜餘額上限為 5 億美元或持有者總資產的 10%（取較低者）
- 不支付利息
- 不能使用聯準會的日間透支額度，餘額歸零時，支付指令直接被拒絕
- 不能借入聯準會的貼現窗口貸款
- 不能使用所有聯準會支付服務
簡單來說，聯準會給了你一張通往高速公路的入場券，但你只能開在最外側車道，時速不能超過 60 公里，而且油箱必須自己加滿，如果車子拋錨了，沒有人會來拖你。
沃勒的目標時間表是 2026 年第四季度正式上線。截至 2 月 6 日的公眾意見徵詢期，聯準會共收到了 44 份意見書。
但諷刺的是，連加密和金融科技公司自己都不完全滿意。美國銀行家雜誌報導，部分金融科技公司在意見書中表示，瘦身版帳戶「過於受限」，可能讓它們繼續依賴銀行。
目前加密公司想要的是完整的准入權，銀行想要的是永遠把它們擋在門外，而聯準會試圖在兩者之間找到一個折衷：結果兩邊都不買帳。
去中心化的悖論
這場看似只關乎支付清算的技術性爭論，其實也觸及了加密產業最根本的身份危機。
中本聰在比特幣白皮書中描繪了一個不需要可信第三方的點對點電子現金系統。「Be Your Own Bank」成為你自己的銀行，成為了整個加密運動的精神圖騰。
但 17 年後的 2026 年，加密產業最有影響力的公司們，正在聯準會的門口排隊，遞交意見書，請求被允許在中央銀行的資產負債表上持有餘額。
這不能說是背叛，只能說是現實。
價值會向最能被法律承認、最能承載現金流、最能被強制執行的那一端聚攏。去中心化可以是技術架構，但清算必須是法律架構。你的智能合約可以在以太坊上運行，但你的美元必須在聯準會的帳本上結算。
Circle 可以在鏈上發行 USDC，但如果它不能直接在 Fedwire 上清算贖回請求，它的每一筆贖回都要經過一家商業銀行，而那家銀行隨時可以關上門。扼喉行動 2.0 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Caitlin 用了六年時間，對抗整個聯邦監管體系，只為了一個主帳戶。沃勒提出了一個折衷方案，試圖在創新與穩定之間走鋼絲。銀行業遊說團體正在動員一切力量，確保這扇門開得越慢越好。
而這場戰爭的結局，可能較比特幣的價格波動都更能決定加密產業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