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從體感上看,2025 年以來,以太坊核心開發者社區的更新頻率異常密集。
從 Fusaka 升級,到 Glamsterdam,再到未來三年圍繞 kEVM、抗量子密碼體系、Gas Limit 等議題的長期規劃,以太坊在短短數月內密集發佈了多份覆蓋三至五年的路線圖文件。
這種節奏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如果你仔細閱讀最新的路線圖,會發現一個更清晰、也更激進的方向正在浮現:以太坊正在把自己改造成一臺可驗證的計算機,而這條路的終點,就是 L1 zkEVM。
一、以太坊敘事的三次重心漂移
2 月 26 日,以太坊基金會研究員 Justin Drake 在社交平臺發文表示,以太坊基金會提出了一份名為 Strawmap 的路線圖草案,概述了未來幾年以太坊 L1 協議的升級方向。
該路線圖提出五大核心目標:更快的 L1(秒級最終確認)、通過 zkEVM 實現 1 萬 TPS 的「Gigagas」L1、基於數據可用性採樣(DAS)的高吞吐 L2、抗量子密碼體系、原生隱私轉賬功能;同時路線圖規劃到 2029 年將進行 七次協議分叉,平均約每六個月一次。

可以說,過去十年,以太坊的發展始終伴隨著敘事與技術路線的不斷演進。
第一階段(2015–2020)是可編程的賬本。
這是以太坊最初的敘事核心,即「圖靈完備的智能合約」。彼時以太坊最大的優勢,便在於相比比特幣它能做更多事情,譬如 DeFi、NFT、DAO 都是這個敘事的產物,大量去中心化金融協議開始在鏈上運行,從借貸、DEX 到穩定幣,以太坊逐漸成為加密經濟的主要清算網絡。
第二階段(2021–2023)則是 L2 的敘事接管。
隨著以太坊主鏈 Gas 費用高漲,普通用戶難以承擔交易成本,Rollup 開始成為擴容主角。以太坊也逐漸把自己重新定位為結算層,旨在為 L2 提供安全保障的基礎底座。
簡單來說,就是把執行層的大部分計算遷移到 L2,通過 Rollup 擴容,而 L1 只負責數據可用性和最終結算,期間 The Merge、EIP-4844 都在服務於這個敘事,旨在讓 L2 更便宜、更安全地使用以太坊的信任。
第三階段(2024–2025)則聚焦於敘事的內卷與反思。
眾所周知,L2 的繁榮帶來了一個意外的問題,即以太坊 L1 本身變得不重要了,用戶開始更多在 Arbitrum、Base、Optimism 上操作,很少直接接觸 L1,以太坊 ETH 的價格表現也印證了這種焦慮。
這使得社區開始爭論,如果 L2 瓜分了所有的用戶和活動,L1 的價值捕獲在哪裡?直到 2025 年的以太坊內部震盪,以及 2026 年最新鋪開的一系列路線圖,這個邏輯正在發生深刻演變。
其實梳理 2025 年以來的核心技術方向,Verkle Tree、無狀態客戶端(Stateless Client)、EVM 形式化驗證、原生 ZK 支持等反覆出現,這些技術方向其實都在指向同一件事:讓以太坊 L1 本身具備可驗證性,需要注意,這不僅僅是讓 L2 的證明可以在 L1 上驗證,而是要讓 L1 的每一步狀態轉換都能夠通過零知識證明壓縮並驗證。
這正是 L1 zkEVM 的野心所在。不同於 L2 的 zkEVM,L1 zkEVM(入殼 zkEVM) 意味著將零知識證明技術直接集成到以太坊共識層。
它不是 L2 zkEVM(如 zkSync、Starknet、Scroll)的復刻,而是把以太坊的執行層本身,改造成一個 ZK 友好的系統,所以如果說 L2 zkEVM 是在以太坊上面建一個 ZK 世界,那 L1 zkEVM 就是把以太坊本身變成那個 ZK 世界。
這個目標一旦實現,以太坊的敘事將從 L2 的結算層升級為「可驗證計算的根信任」。
這將是一個質變,而非過去幾年的那種量變。
二、什麼是真正的 L1 zkEVM?
還是老生常談的一點,在傳統模式下,驗證者需要「重新執行」每一個交易來驗證區塊,而在 zkEVM 模式下,驗證者只需驗證一個 ZK Proof,這允許以太坊在不增加節點負擔的情況下,將 Gas Limit 提升至 1 億甚至更高(延伸閱讀《ZK 路線「黎明時刻」:以太坊終局的路線圖正全面提速?》)。
不過要把以太坊 L1 改造成 zkEVM,絕非一個單點突破的問題,而是需要在八個方向上同時推進,每一個都是數年級別的工程。
工作線一:EVM 形式化規範(EVM Formalization)
一切 ZK 證明的前提,是被證明的對象有精確的數學定義,然而今天的 EVM,其行為是由客戶端實現(Geth、Nethermind 等)定義的,而不是由一份嚴格的形式化規範定義的,不同客戶端在邊界情況下的行為可能不一致,這使得為 EVM 編寫 ZK 電路極為困難,畢竟你沒辦法為一個定義模糊的系統寫證明。
因此這條工作線的目標,是把 EVM 的每一條指令、每一個狀態轉換規則,都寫成可機器驗證的形式化規範。這是整個 L1 zkEVM 工程的地基。沒有它,後續一切都是沙上建塔。
工作線二:ZK 友好的哈希函數替換
以太坊目前大量使用 Keccak-256 作為哈希函數。Keccak 對 ZK 電路極不友好,計算開銷極大,會顯著增加證明生成的時間和成本。
而這條工作線的核心任務,就是逐步用 ZK 友好的哈希函數(如 Poseidon、Blake 系列)替換以太坊內部的 Keccak 使用,尤其是在狀態樹和 Merkle 證明路徑上,這是一個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改動,因為哈希函數滲透在以太坊協議的每個角落。
工作線三:Verkle Tree 替換 Merkle Patricia Tree
這是 2025–2027 路線圖中最受關注的變更之一。以太坊目前使用 Merkle Patricia Tree(MPT)存儲全局狀態,Verkle Tree 通過向量承諾(Vector Commitment)取代哈希鏈接,可以將 witness 體積壓縮數十倍。
對於 L1 zkEVM 而言,這意味著證明每個區塊所需的數據量大幅下降,證明生成速度顯著提升,也意味著 Verkle Tree 的引入是 L1 zkEVM 可行性的關鍵基礎設施前提。
工作線四:無狀態客戶端(Stateless Clients)
無狀態客戶端是指節點驗證區塊時,不需要本地存儲完整的以太坊狀態數據庫,只需要區塊本身附帶的 witness 數據就能完成驗證。
這條工作線與 Verkle Tree 深度綁定,因為只有 witness 足夠小,無狀態客戶端才實際可行,所以無狀態客戶端的意義對於 L1 zkEVM 是雙重的:一方面,它大幅降低了運行節點的硬件門檻,有助於去中心化;另一方面,它為 ZK 證明提供了清晰的輸入邊界,使得證明者只需要處理 witness 包含的數據,而不是整個世界狀態。
工作線五:ZK 證明系統的標準化與集成
L1 zkEVM 需要一個成熟的 ZK 證明系統來為區塊執行生成證明,但目前 ZK 領域的技術格局高度分散,沒有公認的最優解,這條工作線的目標是在以太坊協議層定義一個標準化的證明接口(proof interface),使得不同的證明系統可以通過競爭方式接入,而不是欽定某一家。
這既保持了技術的開放性,也為證明系統的持續進化留出了空間,Ethereum Foundation 的 PSE(Privacy and Scaling Explorations)團隊在這個方向上已有大量前期積累。
工作線六:執行層與共識層的解耦(Engine API 演進)
目前以太坊的執行層(EL)與共識層(CL)通過 Engine API 通信。在 L1 zkEVM 的架構下,執行層的每次狀態轉換都需要生成 ZK 證明,而這個證明的生成時間可能遠超一個區塊的出塊間隔。
這條工作線需要解決的核心問題是,如何在不破壞共識機制的前提下,將執行和證明生成解耦——執行可以先快速完成,證明可以滯後異步生成,然後由驗證者在適當時機完成最終確認。這涉及對區塊最終性(Finality)模型的深度改造。
工作線七:遞歸證明與證明聚合
單個區塊的 ZK 證明生成成本很高,但如果能將多個區塊的證明遞歸聚合成一個證明,驗證成本就會大幅攤薄,這條工作線的進展,將直接決定 L1 zkEVM 能夠以多低的成本運行。
工作線八:開發者工具鏈與 EVM 兼容性保障
所有底層的技術改造,最終都必須對以太坊上的智能合約開發者透明,既有的數十萬份合約不能因為引入 zkEVM 而失效,開發者的工具鏈不能被迫重寫。
這條工作線是最容易被低估的一條,但往往是最耗時的,歷史上的每一次 EVM 升級都需要大量的向後兼容性測試和工具鏈適配工作,L1 zkEVM 的改動幅度遠大於歷次升級,工具鏈和兼容性的工作量也將是數量級的提升。
三、為什麼現在是理解這件事的正確時機?
Strawmap 的發佈,恰逢市場對 ETH 價格表現心存疑慮之時,從這個角度看,這份路線圖最重要的價值,正在於將以太坊重新定義為「基礎設施」。
對於開發者為代表的 Builder 而言,Strawmap 提供了方向上的確定性;對於用戶而言,這些技術升級將最終轉化為可感知的體驗:交易在幾秒內最終確認、資產在 L1 和 L2 之間無縫流轉、隱私保護成為內置功能而非插件。
當然客觀而言,L1 zkEVM 不會是一個近期就會落地的產品,它的完整實現可能需要到 2028-2029 年甚至更晚。
但至少它重新定義了以太坊的價值主張,如果 L1 zkEVM 成功,以太坊將不再只是 L2 的結算層,而是整個 Web3 世界的可驗證信任根,允許任何鏈上的狀態,最終都可以以數學方式追溯到以太坊的 ZK 證明鏈,這對以太坊的長期價值捕獲是決定性的。
其次它也影響了 L2 的長期定位,畢竟當 L1 本身具備 ZK 能力時,L2 的角色將發生變化——從「安全擴容方案」演變為「專用執行環境」,哪些 L2 能夠在這個新格局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將是未來幾年最值得觀察的生態演化。
最重要的,是筆者覺得它也是一個觀察以太坊開發者文化的絕佳窗口——能夠同時推進八條相互依賴的技術工作線,每條都是多年級別的工程,並且保持去中心化的協調方式,這本身就是以太坊作為一個協議的獨特能力。
理解這一點,有助於更準確地評估以太坊在各種競爭敘事中的真實位置。
總的來看,從 2020 年的「以 Rollup 為中心」,到 2026 年的 Strawmap,以太坊的敘事演進折射出一條清晰的軌跡,即擴容不能只靠 L2,L1 與 L2 必須協同進化。
所以 L1 zkEVM 的八條工作線,正是這一認知轉變的技術映射,它們共同指向一個目標,也即讓以太坊主網在不犧牲去中心化的前提下,獲得數量級的性能提升,這不是對 L2 路線的否定,而是對它的完善和補充。
未來三年,這艘「忒修斯之船」將經歷七次分叉、更換無數「木板」,當它在 2029 年抵達下一站時,我們或將看到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全球結算層」——快速、安全、私密,且一如既往地開放。
一起拭目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