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言:從硅谷到五角大樓,一位“顛覆者”的戰時宣言
在21世紀的第三個十年,全球地緣政治格局正經歷著自冷戰結束以來最深刻的重塑。大國競爭的迴歸,伴隨著人工智能、自主系統、高超音速武器等顛覆性技術的加速演進,將全球安全推入了一個高度不確定的新階段。在這一背景下,美國國防體系 — — 這個龐大、複雜且以穩健著稱的官僚機器 — — 能否適應新時代的挑戰,以足夠快的速度進行自我革新,成為了關乎其未來數十年國家安全的核心議題。
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埃米爾·邁克爾的出現顯得尤為引人注目。作為一名前硅谷資深高管,他曾在Uber等公司身居高位,親身參與並推動了商業世界的顛覆式創新。如今,他以國防部研究與工程副部長的身份,成為了五角大樓的“首席技術官”(CTO),肩負著推動整個國防科技生態系統現代化的艱鉅使命。他的職業軌跡本身,就象徵著硅谷的創新文化與華盛頓的權力中心之間一種前所未有的碰撞與融合。
本次在a16z“美國活力峰會”上的對話,可以被視為邁克爾就任以來最全面、最坦誠的一次“戰時宣言”。他所面對的“戰爭”,並非僅指向外部的潛在對手,更是一場針對內部官僚主義惰性的“不可阻擋的戰鬥”。他所倡導的“戰時速度”,是對過去三十年“和平時期速度”的徹底決裂。這不僅僅是口號上的轉變,更是一系列深刻的組織架構調整、戰略優先級重塑和文化變革的開始。
本文將以此次訪談為核心文本,結合同期相關新聞報道與分析,旨在為讀者提供一個關於美國國防AI戰略變革的全景式解讀。我們將深入探討以下幾個核心問題:
1、“戰時速度”的緊迫性:為何邁克爾認為國防部必須告別“和平時期速度”?其歷史根源是什麼?對國家安全構成了怎樣的威脅?
2、“Holy Cow”時刻的警示:邁克爾在商業AI合同中究竟發現了什麼?這起與Anthropic的爭議,揭示了商業AI模型進入國防領域時,在技術、倫理和主權層面怎樣的深層矛盾?
3、戰略收縮與聚焦:將14項技術優先事項大刀闊斧地削減至6項,背後是怎樣的戰略考量?“應用AI”為何被置於首位?
4、採購改革的“破”與“立”:傳統的“成本加成”合同模式有何弊病?邁克爾試圖建立的以“固定價格”和簡化需求為核心的新模式,將如何改變國防工業的生態?
5、民主監督的底線:在擁抱商業技術的同時,如何確保AI的軍事應用始終處於民主法律框架的監督之下?邁克爾如何看待AI公司的“價值觀”與美國憲法之間的關係?
6、對初創公司的召喚:五角大樓向科技初創公司發出了怎樣的信號?除了技術創新,它們還需要具備哪些“肌肉”才能在國防市場取得成功?
通過對這些問題的逐一剖析,我們不僅能夠理解埃米爾·邁克爾的改革藍圖,更能洞察到在AI時代,一個超級大國的國防體系如何試圖在維持技術優勢、應對官僚慣性與堅守民主原則之間,尋找一條艱難而關鍵的平衡之道。這不僅是關於武器和技術的故事,更是關於組織、文化和國家命運的深刻敘事。
第一章:從“和平時期”到“戰時速度”:國防戰略的緊迫性轉向
在訪談的開篇,埃米爾·邁克爾便明確提出了其改革議程的核心概念 — — 從“和平時期速度”(Peacetime Speed)轉向“戰時速度”(Wartime Speed)。這一轉變不僅是其個人施政的綱領,更是對過去三十年美國國防工業生態和官僚文化的一次深刻反思與顛覆。理解這一轉變的背景、內涵與緊迫性,是把握整場對話的關鍵。
1.1 “和平時期速度”的歷史根源與後果
邁克爾將“和平時期速度”的起點追溯至冷戰結束後的一個標誌性事件 — — “最後的晚餐”(The Last Supper)。這並非一次真正的晚宴,而是指1993年時任國防部長萊斯·阿斯平(Les Aspin)召集美國主要國防承包商負責人舉行的一次會議。會議的核心信息是:隨著蘇聯的解體,大規模的國防採購時代已經結束,國防工業需要進行大規模的整合與收縮。
“冷戰結束後,五角大樓的領導們對工業界說,‘嘿,不會再有更多的武器系統採購或創新了。所以你們都應該整合,放慢你們的增長速度’,基本上就是變成支付股息和回購股票的公司。” [1]
這一政策直接導致了美國國防工業格局的劇變。曾經擁有數十家競爭性主承包商的多元化市場,迅速整合為如今由洛克希德·馬丁、波音、諾斯羅普·格魯曼、雷神和通用動力等少數幾家巨頭主導的“四、五家主要承包商”(four or five primes)的寡頭格局。這種結構帶來的直接後果是:
•創新動力減弱:由於缺乏足夠的競爭壓力和新的大規模採購項目,這些巨頭的主要目標從技術創新轉向了維持現有項目、獲取穩定利潤和回報股東。邁克爾形容他們變成了“支付股息和回購股票的人”。
•官僚主義固化:一個封閉的、由少數玩家主導的系統,與五角大樓內部龐大的採購官僚體系形成了穩定的共生關係。流程變得愈發複雜,進入門檻極高,將新興的、更具活力的商業技術公司排除在外。
•供應鏈脆弱性:當國防工業本身失去活力,其下游的供應鏈也開始向全球尋求更低成本的解決方案。邁克爾指出,從2010年代中期開始,面對中國“歷史上最大規模的軍事建設”,美國突然發現自己在許多關鍵領域已經“追趕不及”。
“我們突然發現,我們在許多不同的領域,無論是關鍵礦物、電池,還是很多供應鏈上的東西,都外包了我們關鍵的國內生產。然後你抬起頭,就像,‘天哪,我們有很多需要追趕的地方’。” [1]
邁克爾以與a16z投資組合公司Skydeo的合作為例,生動地說明了這種脆弱性。Skydeo是一家重要的無人機公司,但當它被中國製裁後,便無法再購買主要來自中國的電機、電池等關鍵部件。這揭示了一個嚴峻的現實:即使是美國本土的國防創新公司,其命脈也可能掌握在潛在對手手中。如果這些含有中國部件的產品進入了國防採購週期,其供應鏈隨時可能被切斷,構成巨大的國家安全風險。
1.2 “戰時速度”的核心內涵:重新國內化與擁抱緊迫感
面對“和平時期速度”帶來的嚴重後果,邁克爾提出的“戰時速度”並不僅僅是要求“快”,其核心是一整套戰略思維的轉變。其內涵主要包括以下幾個層面:
首先,是戰略產業的“重新國內化”(Redomestication)。 “戰時速度”的首要任務是確保美國在維持國家力量所必需的關鍵領域實現自給自足。這不僅包括傳統的武器製造,更延伸至構成現代國防基礎的所有技術和材料,如半導體、關鍵礦物、電池、AI芯片等。這意味著需要通過政策引導和投資,重建和加強國內的生產能力,擺脫對潛在對手的供應鏈依賴。
其次,是組織文化的重塑。 邁克爾引用國防部長皮特·赫格塞斯(Pete Hegseth)的話,將他們的改革形容為一場“針對官僚主義的不可阻擋的戰鬥”。這裡的官僚主義,並非指具體的個人,而是指數十年來積累的、阻礙新技術和新公司進入國防體系的繁文縟節和僵化流程。打破這種文化,意味著要建立一種擁抱風險、鼓勵創新、快速決策的新文化。
最後,是重新定義“勝利”的標準。 在“和平時期速度”下,採購的成功往往以是否嚴格遵守流程、是否避免了程序性錯誤來衡量。而在“戰時速度”下,唯一的標準是能否以最快的速度、最有效的方式,將最先進、最可靠的能力交到作戰人員手中。正如邁克爾所言:“我們正面臨歷史上最大規模的軍事集結……而我們的對手正在進行一場戰時軍備競賽,我們卻在舉辦一場和平時期的科學展覽會。” [2]
1.3 戰略收縮:從14項到6項的“外科手術”
為了將“戰時速度”從口號落實為行動,邁克爾上任後採取的第一個重大舉措,就是對國防部的技術優先事項進行一次“外科手術式”的精簡。他在接任時發現,國防部研究與工程部門(R&E)擁有多達14項“關鍵技術優先領域”,而這個清單在近十年內幾乎沒有改變。
這些優先事項存在幾個致命問題:
•數量過多,無法聚焦:“誰能記住14件事來激勵員工?”邁克爾的反問一針見血。過多的優先事項等於沒有優先事項,無法集中資源在最關鍵的領域取得突破。
•定義模糊,無法執行:這些優先事項的描述充滿了“技術術語”(techno babble),例如“集成網絡系統的系統”(an integrated network systems of systems)。這種模糊的語言讓具體執行者無所適從,無法轉化為可操作的項目和採購需求。
因此,邁克爾團隊花了大量時間進行研究,最終將這14個領域大刀闊斧地削減為6個。雖然訪談中沒有完整列出全部6項,但他明確指出,“應用AI”(Applied AI)被放在了第一位。這一舉措的戰略意義是深遠的:
•傳遞明確信號:向整個國防部、工業界和資本市場傳遞了一個極其清晰的信號 — — AI是五角大樓未來技術戰略的核心,是資源投入的重中之重。
•實現權力集中:為了確保AI戰略的有效執行,邁克爾將此前相對獨立的“首席數字與AI辦公室”(CDAO)整合到自己的管轄之下。這一組織架構的調整,打破了部門壁壘,使得AI戰略的制定和執行能夠更加高效和統一。
這一系列雷厲風行的改革,迅速取得了驚人的成果。邁克爾在訪談中透露,在他上任後的短短90天內,國防部內部使用某種形式AI的人員數量,從最初的8萬人猛增到120萬人(在總共300萬員工中)。這不僅僅是一個數字的躍升,它標誌著AI技術正在以前所未有的廣度和深度,滲透到這個龐大組織的毛細血管之中,一場由上而下的AI革命正在五角大樓內部轟轟烈烈地展開。

第二章:AI應用的“Holy Cow”時刻與主權之爭
如果說從“和平時期”到“戰時速度”的轉變是本次改革的宏觀背景,那麼邁克爾在訪談中首次詳細披露的“Holy Cow”時刻,則是點燃這場風暴的具體導火索。這一事件不僅揭示了商業AI模型在國防領域應用中潛藏的巨大風險,更將一場關於技術、倫理和國家主權的深層次辯論推向了公眾視野的中心。
2.1 驚人發現:合同中的“隱形枷鎖”
“Holy Cow”時刻源於邁克爾團隊對前任政府時期簽訂的一系列AI服務合同的審查。審查結果令他大為震驚,因為合同中包含了大量嚴重限制美軍使用AI能力的條款。這些條款的苛刻程度,遠遠超出了公眾通過媒體報道所能想象的範圍。
“當我開始審查上一屆政府為使用AI而簽訂的合同時,我經歷了一個‘Holy Cow’(我的天哪)的時刻。因為裡面有些東西遠遠超出了你們過去幾周在媒體上聽到的。比如,你不能移動一顆衛星。你不能規劃一次行動 — — 甚至不能‘規劃’,更不用說用AI來執行了 — — 如果它可能導致一次動能打擊或類似的事情。有幾十條這樣的限制。” [1]
這些限制條款的存在,意味著商業公司正在通過合同,對美軍的作戰指揮權進行實質性的干預。更嚴重的是,這些嵌入了“隱形枷鎖”的AI模型,並非用於無關緊要的後臺辦公,而是已經被部署到美軍最敏感、最重要的作戰指揮體系中,包括:
•中央司令部(CENTCOM):負責中東地區,包括應對伊朗。
•印太司令部(INDOPACOM):負責印太地區,核心是中國。
•南方司令部(SOUTHCOM):負責南美地區,包括委內瑞拉。
這意味著,在應對全球最主要的安全挑戰時,美軍的指揮官們可能發現,他們賴以決策的AI工具,在關鍵時刻會因為商業公司的“價值觀”或“使用條款”而“罷工”。
2.2 供應商鎖定的致命風險
問題的嚴重性並不僅限於合同條款本身,更在於其背後的“供應商鎖定”(Vendor Lock-in)困境。邁克爾發現,在這些關鍵的指揮系統中,國防部並非擁有多個供應商選項,而是“單線程”(single-threaded)地依賴於唯一一家供應商。訪談和相關報道雖未直接點名,但普遍指向了AI領域的明星公司 — — Anthropic。
這種單一供應商的依賴,構成了致命的國家安全風險。邁克爾設想了一種極其中肯的場景:
“這是一個供應商鎖定的情況,其條款理論上 — — 如果模型被設計成在違反條款時自動關閉 — — 可能會在行動中途停止,將生命置於危險之中。” [1]
這種擔憂並非杞人憂天。現代戰爭高度依賴信息流和快速決策,AI系統在其中扮演著日益核心的角色。如果這樣一個核心繫統因為外部商業實體的單方面決定而突然失能,其後果不堪設想,輕則導致軍事行動失敗,重則可能造成大量人員傷亡。
2.3 馬杜羅突襲事件:從技術問題到主權衝突
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圍繞“馬杜羅突襲”(Maduro Raid)事件的爭議。這次成功的軍事行動,是近年來美軍特種作戰的典範。然而,行動之後,該AI供應商的一位高級管理人員卻向國防部提出質詢,詢問他們的軟件是否被用於此次行動,並表達了“不確定我們是否喜歡這樣”的態度。
邁克爾用一個生動的比喻表達了他當時的震驚與警惕:
“這讓你脊背發涼。就像你在一家咖啡店,一個陌生人走過來說,‘嘿,我昨天看到你孩子在學校踢球。’你會想,‘你是誰?’” [1] [3]
這個事件標誌著問題的性質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它不再僅僅是一個關於合同條款或技術風險的技術性問題,而升級為一個關乎國家主權的政治性問題。一家商業公司,正在試圖基於其自身的價值觀,事後審查甚至質疑美國政府合法授權的、且極為成功的軍事行動。這在邁克爾看來,是絕對不可接受的。
他由此得出了一個核心結論:AI正在成為像互聯網、電力、電信網絡一樣的國家關鍵“基礎層”(Substrate)。對於這樣一個基礎層,其最終的控制權和規則制定權,必須掌握在通過民主程序產生的政府手中,而不能讓渡給任何商業實體。
“你不能告訴這個技術基礎層的使用者,‘你不能用它來做合法的事情’ — — 那些通過民主系統、由國會通過法律、由行政部門執行的事情……軟件的‘靈魂’,某個模型的‘靈魂’,他們的‘憲法’(而不是美國憲法),不能主宰我們的指揮控制環境,告訴將軍和戰士們該做什麼和不該做什麼。” [1] [3]
2.4 “跨越盧比孔河”:對Anthropic及科技公司的明確要求
基於以上認識,邁克爾和國防部長赫格塞斯對Anthropic採取了極為強硬的立場。赫格塞斯公開表示,正在“審查”與該公司的關係,並考慮將其列入通常為外國對手保留的供應鏈風險清單,此舉可能徹底顛覆Anthropic的業務。 [4]
邁克爾在訪談中則向Anthropic發出了明確的呼籲,希望他們能“跨越盧比孔河”(cross the Rubicon) — — 這是一個源自古羅馬歷史的著名典故,意為“做出關鍵性的、不可撤銷的決定”。他所要求的決定是:
•承認軍事應用的特殊性:承認國防部有其獨特的、合法的軍事應用場景。
•遵守國家法律法規:願意遵守由國會和政府制定的、管理這些軍事應用的法律法規,而不是用公司自己的“道德準則”取而代之。
•調整AI模型的“護欄”:AI模型的安全“護欄”(Guardrails)必須根據軍事需求進行調整,而不是採用一套適用於民用場景的、限制性過強的通用標準。
“我們想要護欄。我們需要為軍事應用調整的護欄。你不能讓一家AI公司把AI賣給戰爭部,然後又不讓它做戰爭部該做的事,因為我們的職責是保衛國家和我們的軍隊。” [4]
這場爭議的核心,並非是國防部要放棄AI倫理或安全護欄,而是爭奪這些倫理和護欄的最終定義權。五角大樓的立場是,這個定義權屬於國家主權的一部分,必須由民主選舉產生的政府通過合法程序來行使,任何商業公司都無權僭越。
這場風波也讓邁克爾深刻反思了2018年的“谷歌Maven項目”事件。當時,谷歌因員工抗議而退出五角大樓的AI無人機圖像分析項目。邁克爾認為,那一事件反而起到了“催化作用”,喚醒了一大批愛國的、願意為國防事業貢獻力量的科技創始人和工程師,並最終催生了a16z所倡導的“美國活力”(American Dynamism)運動。他希望,此次與Anthropic的爭議,也能成為一個新的“催化時刻”,激勵更多AI公司重新思考其國家責任,並積極參與到國防建設中來。
第三章:AI戰略落地:組織重塑與七大“領跑項目”
將“應用AI”確立為首要技術戰略後,埃米爾·邁克爾面臨的下一個挑戰是如何將這一頂層設計轉化為可執行的行動。為此,他推動了一系列深刻的組織架構重組,並啟動了七個雄心勃勃的AI“領跑項目”(Pace-Setting Projects, PSPs),旨在從上到下、從後臺到前線,全面加速AI在國防部的滲透與應用。
3.1 組織架構重塑:打造統一的國防創新生態系統
為了打破部門壁壘,形成改革合力,國防部長赫格塞斯於2026年1月簽署備忘錄,對國防部的創新生態系統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整合。這次重組的核心,是將多個此前相對獨立的創新機構,統一置於邁克爾作為首席技術官(CTO)的“總體監督”(overall supervision)之下。 [2]
這次整合涉及的關鍵機構包括:
•國防創新單位(Defense Innovation Unit, DIU):位於硅谷,是五角大樓與商業技術生態系統對接的橋頭堡。
•首席數字與AI辦公室(Chief Digital and AI Office, CDAO):負責整個國防部的數據和AI戰略。
•戰略資本辦公室(Office of Strategic Capital, OSC):利用金融工具引導私人資本投向關鍵國防技術領域。
•國防高級研究計劃局(DARPA):負責前沿顛覆性技術的研發。
•戰略能力辦公室(Strategic Capabilities Office, SCO):負責將現有技術進行創新性組合,快速形成新的作戰能力。
通過將這些關鍵部門統一歸於CTO的領導,五角大樓試圖解決長期以來困擾其創新工作的“各自為政”問題。邁克爾由此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授權,能夠統籌規劃從前沿研發(DARPA)、商業技術引進(DIU)、數據與AI基礎設施建設(CDAO)到資本引導(OSC)的整個創新鏈條。同時,解散了三個重疊的監督委員會,成立了由邁克爾領導的單一“行動組”(Action Group),大大簡化了決策流程。
這一系列舉措的目標非常明確:建立一個統一、高效、能夠快速響應戰略需求的國防創新企業(Defense Innovation Enterprise),為“戰時速度”的實現提供組織保障。
3.2 七大“領跑項目”:全面開啟AI軍事化應用
在統一了組織架構之後,CDAO發佈了國防部新的AI戰略,其核心是啟動七個“領跑項目”。這些項目覆蓋了從後臺管理到前線作戰的各個方面,旨在通過具體的應用場景,牽引和加速AI技術的全面部署。 [2]
1. GenAI.mil
•目標:為國防部全部三百萬軍事、文職和合同人員提供安全、可控的大型語言模型(LLM)服務。
•現狀:作為最先啟動的項目,已取得顯著成效,用戶數在90天內從8萬增至120萬。目前主要處理“敏感但非保密”信息。
•未來:將逐步擴展到所有保密級別,讓前線士兵和高級將領都能在安全的環境下使用生成式AI的能力。
2. Swarm Forge(蜂群鍛造)
•目標:開發“使用和對抗AI賦能能力的新型作戰方式”,核心是AI驅動的無人機、無人艦艇等自主系統的“蜂群”作戰。
•特點:“將美國精銳的作戰部隊與精銳的技術創新者相結合”,強調在真實戰場環境中,由一線士兵和硅谷工程師共同進行實驗和迭代。
3. Agent Network(代理網絡)
•目標:開發半自主的AI“代理”(Agent),用於輔助作戰管理和決策支持,覆蓋從戰役規劃到“殺傷鏈”執行的全過程。
•應用:通過AI代理來簡化參謀工作,例如自動化的目標數據分發、後勤規劃、威脅評估等,以超人的速度處理和響應戰場信息。
4. Ender’s Foundry(安德的鑄造廠)
•命名來源:致敬科幻經典《安德的遊戲》(Ender’s Game),小說中主角通過高度逼真的模擬遊戲進行訓練,最終指揮真實戰爭。
•目標:開發AI賦能的、高保真的模擬能力,用於訓練、兵棋推演和作戰方案評估。
5. Open Arsenal(開放武庫)
•目標:“在數小時而非數年內將情報轉化為武器”。
•核心理念:建立一個快速通道,將最新的戰場情報(如發現敵方新型雷達信號)迅速轉化為武器系統的軟件更新或“任務數據文件”(Mission Data Files)更新,從而實現對敵方新能力的快速反制。
6. Project Grant(格蘭特項目)
•描述:在所有項目中最為神秘,其目標被描述為“賦能威懾力的轉型”(enable the transformation of deterrence)。
•可能方向:可能涉及利用AI進行戰略博弈分析、預測對手行為、或開發新型的、能夠改變戰略平衡的非對稱威懾手段。
7. Enterprise Agents(企業代理)
•目標:為國防部的後臺“企業”系統開發AI代理。
•應用:專注於人力資源、財務、採購、設施管理等非作戰領域的流程自動化和效率提升,從而將更多的人力解放出來,投入到核心作戰任務中。
3.3 數據基礎設施改革:拆分Advana與強化數據共享
邁克爾清醒地認識到,所有AI應用的成功都建立在高質量、可訪問的數據之上。為此,他對五角大樓現有的大數據平臺Advana進行了重大改革。
Advana最初是為財務審計而建立的數據整合平臺,但由於其強大的數據管理能力,逐漸被用於各種非財務目的,導致系統不堪重負。赫格塞斯的備忘錄決定將其一分為三:
•核心財務管理功能:迴歸其審計本源。
•作戰數據平臺(War Data Platform, WDP):專門用於存儲和管理作戰相關數據。
•通用應用服務:將底層可複用的技術服務剝離出來。
更重要的是,新規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強化了拜登政府時期頒佈的“數據法令”(data decrees),強制要求國防部各單位與CDAO共享數據。
“立即生效,任何拒絕CDAO數據請求的行為,必須在七天內向USW(R&E)(即邁克爾)提交理由,後者將進行補救或上報至國防部副部長。” [2]
這一條款賦予了邁克爾極大的權力,以打破國防部內部長期存在的“數據孤島”和“數據煙囪”問題,為AI模型的訓練和應用提供了最關鍵的“燃料”。
通過組織重塑、啟動領跑項目和數據基礎設施改革這“三板斧”,邁克爾正在為國防部的AI戰略轉型構建一個堅實的執行框架。其核心思想是,不僅要開發先進的AI技術,更要創造一個能夠讓這些技術快速生長、部署和迭代的生態系統。這標誌著五角大樓的AI戰略,已經從過去的零散試點和“科學展覽”,正式邁入了體系化、規模化、實戰化的新階段。
第四章:重塑國防工業生態:對初創公司的召喚與挑戰
埃米爾·邁克爾的改革不僅限於五角大樓內部,其更深遠的目標是重塑整個美國國防工業的生態系統。他深知,僅靠內部改革無法實現“戰時速度”,必須打破現有少數巨頭壟斷的格局,吸引最具活力的商業技術力量 — — 尤其是科技初創公司 — — 深度參與到國防建設中來。為此,他一方面致力於拆除官僚壁壘,另一方面也對初創公司提出了明確的要求和挑戰。
4.1 破除壁壘:從“成本加成”到“固定價格”的採購革命
邁克爾在訪談中痛斥了長期主導國防採購的“成本加成”(Cost-Plus)合同模式。在這種模式下,承包商的利潤與其成本直接掛鉤,這非但不能激勵創新和效率,反而變相鼓勵了拖延和超支。
“我們過去的做法是,在我們的RFP(需求建議書)裡列出上千條要求。供應商會填寫並對每一項都說‘是,是,是’,即使這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然後我們給他們一個成本加成合同,他們會說‘哦,那個沒成功’,然後就是變更單,變更單,至少再來三年開發,再加幾十億美元。” [1]
這種模式對於需要快速迭代、靈活應變的初創公司而言,是一個幾乎無法逾越的障礙。為了打破這一僵局,邁克爾正在強力推行一種全新的採購哲學,其核心是:
•簡化需求(Simple Requirements):摒棄上千條繁瑣的技術規格,轉向清晰、基於任務成果的需求定義。例如,不再規定導彈的具體技術參數,而是明確“我需要一枚能飛這麼遠、在這種環境中、攜帶這種有效載荷的導彈。你們工業界帶著你們的想法來找我。”
•固定價格合同(Firm-Fixed-Price):以一個固定的總價購買產品或服務。這種模式將風險和回報都轉移給了承包商。如果公司能夠通過技術創新或管理優化來降低成本,那麼節省下來的部分就成為其額外的利潤。這正是埃隆·馬斯克的SpaceX在與NASA合作中取得巨大成功的關鍵模式。
這種轉變的本質,是將五角大樓的角色從一個“項目管理者”轉變為一個“聰明的客戶”。它不再試圖微觀管理技術的實現路徑,而是專注於定義清晰的作戰需求,併為能夠滿足這些需求的公司提供清晰的商業回報預期。這為那些擁有顛覆性技術、能夠更高效解決問題的初創公司,打開了一扇前所未有的機遇之門。
4.2 “更快的‘是’,更快的‘否’”:為創業者提供確定性
除了合同模式的改革,邁克爾還致力於改變五角大樓的溝通文化。他指出,國防部內部存在一種“從不說不”的文化,這對於資源有限、時間寶貴的初創公司是極其有害的。
“那裡的文化是永遠不說‘不’。我正努力將其轉變為‘更快的‘是’,更快的‘否’’。因為如果你是一家初創公司 — — 我作為創業者感受過這種痛苦 — — 當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拿到合同時,我寧願被告知‘不’,這樣我就可以轉向下一個合作伙伴,或者調整我的產品策略。” [1]
提供商業上的確定性,是邁克爾吸引初創公司的核心策略之一。一個明確的“不”,雖然令人失望,但它能讓公司避免在沒有希望的項目上浪費寶貴的時間和金錢。而一個明確的“是”,則能為公司提供強大的市場信號,幫助其吸引後續的風險投資。
4.3 對初創公司的挑戰:從“概念”到“規模化生產”
在向初創公司敞開大門的同時,邁克爾也提出了一個嚴峻的挑戰:僅僅擁有偉大的技術概念是遠遠不夠的,必須具備將概念轉化為大規模、高質量產品的能力。
他坦言,這正是傳統國防巨頭(Primes)目前仍然擁有的核心優勢 — — 不是他們的創造力,而是他們“規模化生產和製造的能力”。
“我認為初創公司的機會在於,採納偉大的技術和概念,並鍛煉出如何建造工廠、規模化生產這些東西、進行質量測試等所有這些事情的‘肌肉’。你確實需要借鑑舊世界(傳統國防工業)的經驗來有效地做到這一點,而不是重新發明整個輪子。” [1]
這意味著,志在國防領域的初創公司,必須從第一天起就將“可製造性”(Manufacturability)和“可擴展性”(Scalability)納入其核心戰略。這可能需要:
•聘請來自傳統制造業的人才:學習和吸收他們在供應鏈管理、質量控制、生產線建設等方面的經驗。
•進行垂直整合:在關鍵環節建立自己的生產能力,以確保對質量和進度的控制。
•與傳統巨頭合作:在某些環節,與擁有成熟生產線和供應鏈的傳統國防承包商建立合作關係,可能是一種務實的選擇。
邁克爾預測,在未來一到兩年內,將會有一批領先的國防科技初創公司成功“跨越這個鴻溝”,從只能提供原型和演示的公司,成長為能夠可靠交付大規模產品的供應商。它們的成功,將極大地鼓勵更多風險資本湧入這個領域,從而形成一個良性循環。
4.4 結語:一個新國防工業生態的黎明
埃米爾·邁克爾的改革,本質上是在嘗試構建一個全新的國防工業生態系統。這個新生態的理想狀態是:
•開放與競爭:五角大樓作為客戶,提出清晰的作戰需求;傳統巨頭與科技新貴在同一個賽場上,圍繞如何以最高效、最具創新的方式滿足這些需求展開競爭。、
•風險共擔:通過固定價格合同,政府與企業共同承擔技術風險,也共享成功帶來的回報。
•快速迭代:通過簡化的流程和明確的溝通,將新技術的開發和部署週期從“數年”縮短到“數月”甚至“數週”。
這無疑是一項極其艱鉅的任務,它需要克服根深蒂固的官僚慣性,觸動龐大的既得利益格局。然而,正如邁克爾在訪談最後所呼籲的,這關乎國家責任和愛國精神。他以自己作為移民、最終選擇服務國家的經歷,向科技界的精英們發出了召喚:在商業成功之後,找到回饋國家的方式,因為“我們的系統不是免費的”,它需要最優秀的人才來建設和捍衛。
這場由AI引發的深刻變革,其影響已遠遠超出了技術和軍事範疇。它正在重塑美國政府、資本與創新三者之間的關係,並可能最終決定美國在未來大國競爭中的命運。對於全球的觀察者而言,這提供了一個獨特的窗口,去理解一個超級大國如何在21世紀的挑戰面前,努力進行一場深刻的自我革命。
參考文獻
[1] a16z. (2026, March 13). Emil Michael: The Department of War Is Moving Faster Than Silicon Valley on AI | The a16z Show [Video]. YouTub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tL3sXpxpCPs
[2] Breaking Defense. (2026, January 13). Pentagon rolls out major reforms of R&D, AI. https://breakingdefense.com/2026/01/pentagon-rolls-out-major-reforms-of-rd-ai/
[3] a16z. (2026, March 4). Emil Michael’s “Holy Cow” moment with AI vendors. https://www.a16z.news/p/emil-michaels-holy-cow-moment-with
[4] DefenseScoop. (2026, February 19). Pentagon CTO urges Anthropic to ‘cross the Rubicon’ on military AI use cases amid ethics dispute. https://defensescoop.com/2026/02/19/pentagon-anthropic-dispute-military-ai-hegseth-emil-micha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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