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津劍橋賽艇對抗賽：一項擁有數百年歷史的傳統，體現了英國人對運動的熱愛——還是精英主義的遺跡？

“這是一個很棒的傳統，”來自德克薩斯州的伊麗莎白·斯通曼一邊說著，一邊走向位於普特尼堤岸的泰晤士河划船俱樂部。 斯通曼專程來到倫敦觀看這場比賽，他是週六下午聚集在泰晤士河兩岸的 20 多萬名觀眾之一，他們前來一睹這項被稱為“牛津劍橋賽艇對抗賽”的古老英國傳統。 “這場持續了171年的宿敵之戰，以及運動員們的奉獻精神，真是令人歎為觀止，”她說。 這場全長 4.2 英里的划船比賽——總是伴隨著汗水、淚水，甚至嘔吐——從倫敦西南部的普特尼出發，沿著泰晤士河向西，終點在莫特萊克。 這場令人筋疲力竭的比賽在世界兩所最負盛名的大學——牛津大學和劍橋大學之間展開，其歷史可以追溯到1829年，當時兩位都叫查爾斯的朋友首次組織了這項賽事。比賽由兩艘船組成，每艘船有八名船員和一名舵手（負責指揮八人艇每一次划槳的領航員）。 男子組比賽自 1856 年以來每年舉行，今年由劍橋大學奪冠，今年已是第 171 屆。女子組比賽今年是第 80 屆，牛津大學自 2016 年以來首次奪冠，比賽在奇斯威克橋終點線結束，當時計時器顯示 19 分鐘。 “如今很多體育運動都充斥著金錢和明星效應帶來的聲望，但賽艇運動依然保持著其應有的原則，”斯通曼說道。“我非常欽佩英國人以及他們對這項運動的熱愛。” 男子比賽於 1927 年在 BBC 廣播電臺播出，並於 1938 年首次由 BBC 進行電視直播。女子比賽於 2015 年首次進行現場直播，同年，她們的比賽日期和賽道也與男子比賽相同，均在泰晤士河潮汐航道舉行。 去年，當這項賽事在英國BBC（過去一個世紀以來，BBC一直轉播著大部分比賽）播出時，吸引了250萬觀眾。現在，這項賽事在第四頻道播出，第四頻道擁有該賽事的轉播權，直到2029年賽事舉辦200週年。此外，這項賽事還在Overnight（一個主要播放賽艇和水球賽事的流媒體平臺）上向全球直播。 對一些人來說，這場比賽是一項標誌性的傳統。它既可以是一次重要的河邊休閒活動，也可以是下午坐在電視機前觀看從下午1點30分開始的三個小時的比賽直播。 有些人認為它是一種過時的遺蹟，一場精英主義的賽艇比賽，一種令人感到格格不入的排外體驗。對一些人來說，它已經落伍了；而對另一些人來說，它則是一個掛起彩旗、享用野餐籃、在河邊暢飲皮姆酒、為劍橋的淺藍色或牛津的深藍色加油助威的好機會。 53歲的阿德·阿德皮坦是第四頻道的節目主持人，也是前殘奧會運動員，他曾在2004年雅典殘奧會上代表英國獲得男子輪椅籃球銅牌。 阿德皮坦三歲時從尼日利亞移居倫敦東部，在倫敦東部的工人階級家庭長大後，他表示，由於各種原因，牛津劍橋賽艇對抗賽在倫敦西部和西南部以外的人們的生活中並不那麼重要。 “當你聽說牛津劍橋賽艇比賽，而你又來自倫敦東部時，你會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會看到一些來自倫敦以外大學的人在泰晤士河上比賽，周圍都是為他們加油的人，而這還是賽艇運動，我們在學校裡可不做這項運動。” “這和我們是誰，或者我們的生活，簡直天壤之別，”阿德皮坦說。 “我們打破這種局面的方法是引入新面孔，不同的面孔，努力讓觀眾更容易接受，講述運動員的故事。” 這正是第四頻道和製作公司 FilmNova（去年也為 BBC 製作了該節目）正在努力做的事情。 今年，他們邀請了電視名人兼主持人傑米·萊恩 (Jamie Laing) 加盟。在 YouTube 上播出的短紀錄片系列《扭轉乾坤》(Turning The Tide) 也是吸引新觀眾的另一種方式。 萊恩因真人秀節目《切爾西製造》（Made In Chelsea）而走紅，該節目聚焦於倫敦西部富裕年輕人的生活。因此，這位37歲的主持人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吸引到新的觀眾群體尚存爭議，不過他在BBC旗艦音樂電臺Radio 1擔任主持人或許確實帶來了一些新聽眾。萊恩的哥哥亞歷山大曾在牛津大學划船，但並未參加牛津劍橋賽艇對抗賽，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麼萊恩在直播中誤將劍橋大學的選手宣佈為“輸掉比賽的隊伍”。 “你必須深入挖掘，證明無論人們來自哪裡或擁有怎樣的社會背景，我們都有共同之處，”阿德皮坦說。 “我們都是人。我們都會哭，都會感受快樂和痛苦。所以我們必須努力講述這些故事，努力讓故事更有人情味。” “我們正處於英國曆史上一個引人入勝的時期，我們正在努力釐清我們的身份認同。關於誰屬於這個國家、誰能成為英國人、誰能成為這個國家的一份子，存在著許多激烈的文化衝突。而我們掌控這種話語權的方式，就是將傳統開放給所有人。這才是這個國家進步和發展的唯一途徑。” 1984年，凱瑟琳·波科克擔任劍橋大學女子帆船隊隊長，當時英國糖業公司是她們唯一的贊助商，並帶領隊伍贏得了比賽。四十多年過去了，她發現她所在的隊伍與博士生傑瑪·金擔任隊長的隊伍之間的主要區別在於贊助協議、隊服、裝備和媒體報道。 今年是法國時裝屋香奈兒第二次擔任首席贊助商，此外還有 18 世紀零售商 Fortnum & Mason、Chapel Down 葡萄酒和惠靈頓靴生產商 Le Chameau 等眾多奢侈品牌參與其中。 “本質還是一樣的，如果你代表劍橋，目標就是擊敗牛津；如果你代表牛津，目標就是擊敗劍橋，”波科克說道。隨後，他登上了一艘船，準備從水上觀看比賽，這是他自參賽以來第一次從水上觀看比賽。“我希望比賽不要變得花裡胡哨。這是一場兩支實力強勁的隊伍之間的較量，這才是最重要的。我不希望比賽變得像要倒立才能上船一樣。” 它是否應該繼續在電視和媒體上獲得同等程度的報道？ “我認為應該播出，”波科克說。“這已經成為一項傳統。很多人都會觀看。正值復活節週末，他們把這看作是日曆上的一部分。” 對於那些參賽者來說，在終點線附近的“The Ship”酒吧，最後的人群正沉浸在他們佔據的黃金位置的喜悅中，這清楚地表明瞭終點的意義。 牛津大學的安妮·阿內扎基斯 (Annie Anezakis) 於 2022 年首次參加牛津劍橋賽艇對抗賽。過去五年，她一邊攻讀醫學學位，一邊堅持賽艇訓練。無數個清晨在水上揮灑汗水，無數個夜晚苦讀深夜，最終在第四次參賽中，頂著強風巨浪，贏得了勝利。 “我的賽艇生涯中取得過不少重大勝利，但這場絕對是最艱苦的一場，”這位澳大利亞選手在莫特萊克安格利亞和Alpha賽艇俱樂部頒獎儀式結束後，手裡緊緊攥著半瓶香檳說道。“這場勝利耗費了我最多的時間，付出了最多的犧牲，所以，是的，它意義非凡。我想我今晚肯定睡不著了。” 來自俄勒岡州波特蘭的西蒙·哈徹和他的劍橋大學冠軍隊也都沒打算好好休息。這位25歲的工程系學生是去年劍橋大學冠軍隊的成員，今年他們又為劍橋大學在過去八年中第七次奪冠，使劍橋大學的冠軍總數達到了89次。 “這簡直是世界上最棒的感覺，”哈徹說道，香檳酒順著他往下滴。“你為這樣的比賽投入了那麼多時間，你和船上的每個人、俱樂部裡的每個人真的都成了兄弟，能取得這樣的成績，能成為歷史的一部分，我的意思是，這簡直就是一切。” 在美國，大學體育賽事可以像主要的職業聯賽一樣受到關注和歡迎，而在英國，這是唯一一項能夠獲得與美國大學體育賽事（如籃球和橄欖球）同等關注度的賽事。 “即使在美國，作為一名賽艇運動員，你也知道牛津劍橋賽艇對抗賽，”13歲就開始划船的哈徹補充道。“美國有太多人知道​​這場比賽，大學賽艇運動就是從這裡開始的。這是賽艇運動中最偉大、最古老、最強大的傳統。” 像哈徹這樣的國際學生人數持續增長。此外，牛津大學還匯聚了眾多奧運選手，其中包括牛津大學的校長海蒂·朗，她曾代表英國在2024年巴黎奧運會上獲得銅牌。 卡里斯·厄爾曾任劍橋大學學生會主席，她目前就讀醫學專業，在比賽前夕，她正在醫院實習，協助接生。厄爾曾是一名橄欖球運動員，進入劍橋大學後才開始練習賽艇。 厄爾展望這項賽事的未來時表示：“很多方面都會非常相似，比如歷史、傳統以及劍橋和牛津的特色。但就觀眾人數和吸引的人群而言——無論是參賽者還是觀眾——都會繼續發展變化。” “想到世界各地的人們都在觀看這場比賽，真是太有趣了。我會想到身在美國或其他地方的朋友和家人都在觀看這場比賽，還會想到那些我以前從未見過的人，他們有的在為劍橋加油，有的在為牛津加油，有的則沒有特別支持任何一方，”哈徹說道。 無論人們對這場比賽有何看法，哈徹說得對，明年他們還會見到你們——但也許不會見到你們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