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版面之外,撰文|版君
2024年8月2日,英特爾一夜暴跌26%,股價跌回十年前,創下多年來最慘烈的單日跌幅。
三個月後,一場更具標誌性的轉折來臨。2024年11月8日,英偉達正式取代英特爾,成為道瓊斯工業平均指數的成分股。
一次指數調整,也是一次時代的宣判。GPU取代CPU,英偉達取代英特爾。這個英特爾堅守了25年的行業榮譽,最終易主,淪為它衰落最鮮明的標誌。
2026年4月23日,英特爾財報發佈後盤後大漲近20%,強勢反彈。中間隔了不到兩年。
從被時代宣判出局,到逆勢反彈,它到底經歷了什麼?
這背後儼然是一部起伏跌宕的商業史。
一、被踢出局的那些年
英特爾的衰落,是一部教科書級的路徑依賴案例。
1999年,英特爾市值最高突破5000億美元,是全球市值最高的半導體公司。那個年代,全球每兩臺PC裡就有一臺跑著英特爾的芯片,"Intel Inside"的貼紙貼遍了整個行業。
它不只是一家芯片公司,更像是計算機時代的基礎設施。
然後,移動互聯網來了。
英特爾依賴於PC霸主地位,硬是錯過了智能手機賽道。ARM架構橫掃移動端,蘋果、高通、聯發科。所有移動芯片的贏家,都不是英特爾。
在移動時代幾乎全軍覆沒,卻依然靠著PC和服務器市場維持著體面。
移動互聯網之後,AI迎來了大爆發。
從2020年開始,訓練大模型成為最核心的計算需求。這件事需要的是GPU的並行算力,成千上萬個核心同時運轉,把一個模型反覆喂數據、調參數、迭代優化。
英偉達的GPU天生為此而生,英特爾的CPU則徹底淪為配角。
2024年是英特爾最難看的一年。
第二季度淨虧損16億美元,宣佈裁員超過1.5萬人,佔員工總數15%。當年8月1日盤後,二季度財報發佈,股價次日暴跌約26%,市值蒸發約320億美元。
全年累計跌幅接近60%。
帶著這份成績單,英特爾CEO帕特·基辛格在2024年12月1日"被退休"了。
二、五年三任CEO,都沒救成
基辛格不是普通的職業經理人。
他18歲就加入英特爾,在公司工作了30年,做到了首席技術官,是公認的英特爾之子。2009年他離開,去了VMware做CEO,把那家公司做得很好。
2021年,英特爾董事會把他請回來,寄希望於這位老兵能挽救局面。
他的方案雄心勃勃,砸2000億美元規劃+累計投入建晶圓廠,重新把英特爾從設計公司變成製造公司,和臺積電搶代工市場,讓英特爾既是芯片設計者,也是芯片製造者。
四年後,英特爾市值在他任期內蒸發了1500億美元。
基辛格的問題不是不努力。他的賭注,晶圓廠,需要時間,需要錢,需要良率,需要客戶信任。這些都不是兩三年能建立起來的東西。
而市場等不了。
在基辛格之前,還有羅伯特·斯旺,財務出身的CEO,擅長管錢,但芯片行業需要的不只是財務紀律。再往前是布萊恩·科再奇,在任期間英特爾多次在製程工藝上落後臺積電,被AMD彎道超車。
五年,三任CEO,換了一圈,英特爾的核心困境沒有變:它在最需要押注AI算力的年代,押錯了方向。
2025年3月,第九任CEO陳立武走進了英特爾總部。
三、第九任CEO的三張底牌
陳立武不是英特爾培養出來的人。
他出生於馬來西亞,早年移居美國,在半導體EDA領域工作了幾十年。擔任Cadence Design Systems CEO期間,公司收入增加了一倍多,股價上漲了3200%以上。
他對英特爾沒有情感包袱,也沒有基辛格式的復仇情節。
他來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是讓公司重新變瘦。
過去幾年,英特爾在什麼都做的路上走了太遠。基辛格的戰略是同時做芯片設計和晶圓代工,前者需要產品創新,後者需要製造精度,兩頭都要兼顧,資源分散,組織臃腫。
陳立武的判斷是,先止血。他把研發和營銷管理費用削減8%,並明確表示2026年會繼續壓降。這不是小動作,一季度省下來的錢,直接體現在利潤表上,非GAAP淨利潤同比大增156%。
第二件事,是重新定義英特爾的核心戰場。
陳立武把賭注押在了兩個地方,數據中心Xeon處理器和代工業務。
前者是英特爾最深的護城河,全球服務器市場裡,Xeon仍然是主流CPU,沒有哪家公司能在短期內撼動這個生態。後者是基辛格留下的重資產,但陳立武沒有甩掉它,而是花時間把良率做上去。
這一季度,18A工藝良率超預期,Intel 3工藝EUV晶圓佔比提升,代工業務營收54億美元,同比增長16%,環比增長20%,開始顯現出獨立的增長曲線。
第三件事,是主動去接那些別人認為不可能的合作。
英偉達入股,谷歌下單,馬斯克發出邀請,這三件事發生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都指向同一個判斷,陳立武選擇在英特爾最虛弱的時候,把門打開,接納盟友。
這和基辛格時代的封閉策略截然不同。過去英特爾試圖什麼都自己做,結果每個方向都沒做好。陳立武的邏輯是,找到英特爾真正有價值的那幾件事,然後讓別人來驗證這個價值。
這三張底牌,撐起了2026財年一季度的超預期業績。總營收136億美元,同比增長7%;非GAAP淨利潤15億美元,同比大增156%;毛利率非GAAP口徑41%,穩步提升。
四、它的新朋友,都是昔日對手
2025年9月,全行業震動了一下。
英偉達宣佈以每股23.28美元的價格,購入英特爾價值50億美元的股份。
兩家公司打了三十年。英特爾的CPU和英偉達的GPU長期在計算機市場裡爭奪主導權。現在,黃仁勳選擇入股那個老對手,還簽了聯合開發協議。
黃仁勳的邏輯很清楚,英偉達負責訓練,英特爾負責調度。GPU越強,就越需要一顆強大的CPU來管理它。兩者天然互補,英偉達入股英特爾,是在給自己的生態打基礎。
2025年12月,美國FTC批准了這筆交易。
就在英偉達入股消息發酵的半年後,谷歌緊隨其後。
今年4月9日,谷歌宣佈擴大與英特爾的合作,承諾在AI數據中心部署多代Xeon 6處理器,用於AI推理和通用工作負載,並聯合開發定製ASIC。英特爾股價當日漲4.7%。
谷歌這張訂單的意義,遠超採購本身。要知道,就在幾年前,谷歌是全球最積極自研芯片的公司之一,TPU就是谷歌從英偉達手裡搶算力控制權的產物。現在,谷歌在TPU大力推進的同時,又明確押注英特爾的Xeon CPU。
在AI推理和Agent工作負載裡,CPU和GPU缺一不可,谷歌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賭單邊。
馬斯克的那一腳更是有力的助攻。
今年4月7日,英特爾宣佈加入馬斯克發起的Terafab項目,與SpaceX、xAI、特斯拉聯手,打造年產1太瓦算力的超級芯片工廠。馬斯克透露,Terafab未來將採用英特爾14A工藝,特斯拉負責搭建試產線,SpaceX負責大規模量產。
馬斯克做的事情,是把英特爾的代工能力接入了他橫跨太空、汽車、AI三個行業的帝國。
對英特爾來說,Terafab的意義遠不止一筆訂單,馬斯克體系的算力需求,會隨著xAI、Starlink、自動駕駛一起增長,英特爾在這條供應鏈裡的位置,會越來越難被替換。
三家公司,三種動機,匯成同一個結論:英特爾在這個時間節點上,突然變得不可或缺了。
五、推理時代,CPU回來了
陳立武在一季度財報電話裡說了一句話,值得反覆琢磨。他說,伴隨著AI工作負載重心從訓練轉向推理,CPU與GPU之間的比例關係正在從1:8向1:1轉變,帶動CPU需求激增。
AI的上半場是訓練,堆GPU,喂數據,反覆迭代模型參數。CPU在這個階段幾乎是邊緣角色,負責管理內存和I/O,僅此而已。這是過去幾年英特爾最慘痛的時期,也是英偉達最風光的年代。
AI的下半場是推理和Agent。當模型被部署進企業,嵌入產品,調用數億次,場景徹底變了。每一個智能體完成任務,要調用多個工具,切換多個上下文,協調多個子任務。
誰來做這個調度工作?CPU。
谷歌母公司AlphabetCEO皮查伊,在剛剛舉辦的Google Cloud Next上說,谷歌每分鐘處理160億個token。這160億個token背後,每一次工具調用、每一次上下文切換,背後都有一顆CPU在參與。(延伸閱讀:谷歌不想贏英偉達)
Agent時代,GPU和CPU都要用,GPU負責推理執行,CPU負責任務編排。
這種需求也體現在財報上。英特爾第一季度DCAI(數據中心和AI部門)營收51億美元,同比激增22%。財報披露,ASIC收入環比增長超30%,同比近乎翻倍。Xeon 6同時拿下谷歌和英偉達訂單,全產品線需求遠超供應。
英特爾敗於AI訓練時代,那個時代需要GPU的並行算力,CPU靠邊站。它用了將近五年,才找準自己在AI時代的位置:在推理,在調度,在Agent編排的中樞。
六、出了ICU,但還沒出院
但這不代表英特爾就忽然再度崛起了,賬面上的隱患還在。
GAAP口徑下,英特爾一季度淨虧損37億美元,主要來自40.7億美元重組費用和Mobileye商譽減值。代工業務雖然增長16%,從虧損走向盈利還需要時間。18A工藝良率"超預期",但和成熟量產之間還有很長的距離。
基辛格留下的攤子,陳立武還在收拾。
還有一個關鍵問題是,推理時代的CPU需求是結構性的,還是週期性的?目前還沒有確定答案。當AI的Agent能力繼續往前走,芯片架構可能還會變。AMD在趕,Arm在趕,英偉達自己也在往CPU方向佈局。
英特爾贏得了一個窗口期,窗口不會永遠開著。
陳立武在財報裡說了一句話:今天的英特爾,與我一年多前剛加入時已截然不同。我們迴歸初心,以數據驅動,保持危機意識,以工程為核心。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打了勝仗的人說的,更像剛從最深的低谷爬出來、開始重新站穩腳跟的人說的。
英特爾經歷了將近五年的掙扎,三任CEO,超過1.5萬人被裁,市值蒸發將近2000億美元,被道指除名,被競爭對手從各個方向壓制。最低谷的時候,股價跌回了十年前。
然後,AI推理時代悄悄開始了。它的反彈,靠的不完全是自己,也靠等來了一次產業週期的轉向。
風水輪流轉,只是很多公司等不到這一天。
【版面之外】的話:
歷史上每一次重大的技術浪潮,都會製造贏家,也會製造受害者。
有時候,同一場技術浪潮,會先把你打倒,再把你扶起來。
英特爾敗於AI的訓練時代,能不能勝於AI的推理時代,答案還沒揭曉。
但那近20%的漲幅,至少說明一件事:
市場認為它還有得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