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獵》影評：故事的核心

西元前七世紀浮雕局部，描繪了亞述巴尼拔獵獅的場景。 （圖片來源：Alamy） 布萊恩·費根（Brian Fagan）於去年去世，享年88歲。他是一位著名的考古學家，以其獨特的才能，能夠將科學知識普及給大眾。身為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人類學榮譽退休教授，他撰寫或編輯了近50本書籍，並為PBS、時代生活集團和BBC製作紀錄片。在《狩獵：塑造人類的追求》（Hunting: The Pursuit That Shaped Humanity）一書中，他提供了一部全面而權威的歷史著作，追溯了狩獵在各個時代對文化和社會的影響。 但事實是，費根從未狩獵過。他也不想狩獵。有一次，他被要求射殺一隻捻角羚（一種生活在東非和南非的羚羊），但他故意失手了。更令人驚訝的是，這本書甚至不是他自己的想法。是耶魯大學主動聯絡他的。在整本書中，他似乎對人們狩獵的原因抱持著一種近乎刻意的漠不關心。他並沒有直接譴責這種行為，但你能感覺到他有所保留。 “休閒狩獵似乎正在衰落，”他寫道，“但這未必是件壞事。為什麼一定要親手殺死獵物才能享受狩獵的樂趣呢？” 《雜食者的困境》（2006）的作者麥可‧波倫認為，為了食物而殺戮所帶來的道德複雜性，會迫使獵人直面吃肉的現實。 「你無法在狩獵後感到完全的愉悅，」波倫先生曾在一篇文章中寫道，「這或許正是這種行為對肉食者而言值得稱道之處。」而費根完全沒有探討這一方面。 狩獵幾乎可以肯定起源於東非，我們的古代祖先以其他掠食者的獵物殘骸為食。 （考古學家稱之為“對抗性食腐”，因為鬣狗遲早會出現。）在埃塞俄比亞發現的距今約340萬年的動物骨骼上，可以看到切割和敲擊的痕跡。費根指出，肉和骨髓從來都不是主要食物，而只是偶爾作為植物和其他可採集食物的補充。 費根觀察到，促成狩獵的三大「催化劑」首先是對獵物有了深入的了解，並掌握了至關重要的追蹤技巧；屠宰和分享肉食迫使我們成為更具社會性的動物；製造和使用原始武器的能力，從石斧（現代步槍的前身）開始，進一步推動了狩獵活動。但追蹤——即接近獵物並用長矛刺穿它的能力——始終是狩獵的本質，直至歷史時期。追蹤需要反覆的經驗和無盡的耐心。一次失敗的追蹤令人沮喪，而一次成功的追蹤往往是狩獵中最令人興奮、最令人難忘的部分。 尼安德塔人是我們已滅絕的近親，他們是狩獵高手。在德國舍寧根發現的木矛和投擲棒距今約30萬年。這些木矛長約7至8英尺，由精心挑選的50至60年樹齡的松樹和雲杉製成，這些樹木在初夏被砍伐；複製品的測試表明，其射程約為38碼。在德國還發現了一具距今12萬年的鹿骨架，其骨盆最薄處有一個矛傷，顯示獵人非常清楚瞄準的位置。這樣的狩獵極其危險：骨盆上的傷口表明，獵人可能位於獵物的正下方，向上刺擊。 早在基督誕生之前，皇家狩獵就被公認為君王展現勇氣和統治能力的普遍方式。亞述人是第一個將皇家狩獵發展成正式活動的民族；大英博物館的一幅浮雕描繪了公元前七世紀的亞述巴尼拔國王，他幾乎是漫不經心地獵殺了一頭獅子，正如人們對一位受神眷顧之人的預期。 隨著時間的推移，皇家狩獵在中國、印度、中東和歐洲都發展成為規模宏大的盛事。大規模的環形狩獵依賴於將獵物圍困並驅趕到一個不斷縮小的圓圈中，從而確保國王獲得豐厚的獵物，並為旁觀者帶來令人難忘的景象。 「一位13世紀的波斯統治者曾為一次狩獵集結了12000名騎兵和4000名步兵，」法根告訴我們。 1683年，波斯沙阿蘇萊曼舉行了一場據稱需要8萬名驅獵者參與的狩獵，從5月初一直持續到7月。狩獵圈最初直徑可能達數英里。成吉思汗每年都會舉行一次大型狩獵，逐漸將狩獵圈「縮小」至約3.5英里寬，據說這是「一次成功狩獵的理想尺寸」。 狩獵如此盛行，以至於它成為了一種國際語言；它成為貴族與統治者之間以及統治者彼此交流的一種方式。路易十四在凡爾賽宮——本身最初只是一個簡樸的狩獵行宮——舉辦了盛大的狩獵活動，配備了侍女、管弦樂隊和豪華馬車。皇家狩獵既可以鍛鍊王國的軍事實力，有時也成為發動戰爭的跳板。它們也容易滋生政治陰謀。正如費根所寫，一位國王很容易「精心策劃地從馬上摔下來，被一支意外射偏的箭射中，或者被野豬獠牙劃傷」。西元168年，一位中國統治者被他的叔父用箭射殺。後來的一份報告簡潔地指出，這位叔叔「自立為王」。 皇室成員非常重視獵物的保管和財產的保護。征服者威廉佔領了英格蘭南部20個小鎮，在新森林建立了一個狩獵保護區，並頒布法令：「凡獵殺雄鹿或雌鹿者，將被剜去雙目。」八世紀的一項日耳曼法律規定，任何人偷獵鷹，都必須「讓這隻鷹吃掉放在睪丸上的六盎司肉」。 作為涵蓋世界各地狩獵歷史的著作，《狩獵》成功地引導讀者了解各種不同的背景，而沒有過度簡化。這絕非易事，換其他作家，恐怕難以做到。費根的視野之廣自然是以犧牲一些深度為代價的，而作者始終對他所描述的行為保持著一種固執的疏離感。 本書結尾，費根質疑了狩獵在數千年間的吸引力，卻並未給出答案。 “我們狩獵的原因是否與鳥兒鳴叫的原因相同——既有實用性，又有深層進化帶來的滿足感？這僅僅是基因決定的嗎？我們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