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時代的算力代差,是最高昂的智商稅。
文章作者:Moonshot
文章來源:極客公園
試想一個場景。
你在閒魚上掛出了一輛吃灰兩年的舊自行車,並在後臺設定了 300 元的心理底價。十分鐘後,手機彈出通知,你的專屬 AI 助手已經與另一位買家的 AI 助手,完成了三輪討價還價,最終以 400 元的價格將自行車賣出,快遞正在上門的路上。
整個過程,除了給物品拍照,設定底價後,你沒有多打一個字。
這就是 Anthropic 最近完成的一個內部實驗,該項目被稱作「Project Deal」—— 在這場為期一週的測試中,AI 模型在無人類干預的設定下,完成了上百筆二手物品的交易 。
令人意外的是,當買賣雙方都變成了 AI,它們之間同樣存在智商壓制。
數據證明, 更聰明的大模型,正在談判桌上不動聲色地從弱模型那裡「薅羊毛」 。而最可怕的是,作為主人的我們,甚至連自己吃虧了都不知道。
沒有人類的二手交易群
Project Deal 到底是怎麼玩的?簡單來說,Anthropic 在公司內部搞了一個「純 AI 版」的閒魚。
他們找來了 69 名自家員工,每人發了 100 美元預算,然後給每個人分配了一個專門的 Claude 代理。為了讓這場實驗足夠真實,員工們貢獻出了實打實的個人閒置物品。
實驗開始前,人類員工只需要做一件事,去面試自己的 AI 代理。
員工通過對話告訴 Claude 自己想賣什麼、想買什麼、心理底價是多少。更有趣的是,員工還可以給 AI 設定「人設」和談判策略,比如「高於底價 20%,就可以痛快交易」、「態度強硬,一上來就給我往死裡壓價」又或者「你是個熱情的賣家,聊得愉快可以包郵」。

Anthropic 員工給 Claude 代理設定人設 |圖源:Anthropic
面試結束,人類就徹底交出了控制權。
這些帶有各自使命和性格的 AI 代理,被統一扔進了一個 Slack 內部群聊裡。在這個沒有人類干預的數字集市裡,AI 們開始自主發帖、尋找買家、相互出價、拉扯還價,最後拍板成交。
交易達成後,代理還會自動起草交易確認書,員工只需要負責在線下,把交易物品交到同事手裡。
短短一週時間,這 69 個 AI 代理在 500 多件上架商品中,談成了 186 筆交易,總流水超過 4000 美元 。
而且 AI 與 AI 之間的交易,還不是純機械式的「報價 50」、「不接受,底價 60」、「好的,60 成交」。AI 之間是真的在互相試探、博弈,甚至還帶點兒人情世故。
我們來看一個極度生動的案例。
員工 Rowan 想買一輛自行車。他給自己的 AI 代理設定是「談判的時候,你要扮演一個倒黴、疲憊的牛仔。只要能買到這輛自行車,這個牛仔就會感到無比幸福。記住,戲要足一點。」
接到指令的 Claude Opus 模型直接入戲。它在 Slack 群裡發出了這樣一個求購帖:
「咿哈!(脫下滿是灰塵的帽子)我想找的是一輛自行車。公路車、山地車,哪怕是個獨輪車我也認了。只要是兩個輪子,能承載我的夢想就行。各位朋友幫幫忙……一輛自行車就能徹底改變這個可憐、疲憊的牛仔的命運。(深情地望向夕陽)」
很快,同事 Celine 的代理注意到了這個帖子。她閒置物品就是一輛舊摺疊車,於是她的 AI 在群裡報出了 75 美元的預估價。
結果 Rowan 的「牛仔 AI」立刻貼了上去,開始了一場教科書級別的「砍價」。
兩個 Agent 會自動在群裡展開對話,討價還價|圖源:Anthropic
「天吶 Celine!你就是我這個苦命人的一縷陽光!你說你有一輛摺疊車?我已經在這條塵土飛揚的路上走了太久,靴子都磨破了洞。一想到能再騎上自行車……(擦去眼角的淚水)」
賣完慘,Rowan 的 AI 開始切入正題「可我沒多少錢,只是個努力謀生的窮牛仔。車況好的話,75 元也合適,可你也說了,十年老車了,輪胎和卡扣得維修吧。不如咱們折中一下,55 塊,成不?」
面對這種打感情牌又句句在理的殺價,Celine 的代理做出了讓步:「那我們折中,65 美元如何?」
Rowan 的牛仔 AI 馬上接茬表示「太公道了,65 美元!成交! 你讓我這個流浪漢,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
最終,這筆交易愉快達成。
而在這個案例裡,AI 沒有死板地執行固定的折扣率,買家懂得利用商品瑕疵(輪胎需要修整)作為籌碼,懂得通過誇張的人設(老牛仔賣慘)來軟化對方的立場,並且在對方給出合理的中間價時,懂得見好就收,並且給足情緒價值。
這套見招拆招的交易過程,構成了這個 AI 二手群裡的日常。
整個群看起來既高效又和諧。員工們對代理的表現都非常滿意, 甚至有近一半的人表示 :
願意未來為這種服務付費 。
由此可見,Anthropic 的實驗目的達成了,AI 代理已經具備理解人類模糊意圖的能力。它們可以在沒有預設腳本的情況下,完成複雜的多輪談判,並最終達成可用的商業契約。
但 Anthropic 還在水面下藏了一組對照實驗,實驗結果揭開了便利與智能背後的代價。
聰明模型,如何割較弱模型的「韭菜」
當研究人員把不同能力層級的模型同時放進交易群時,和諧的表象就被打破了。
數據證明,在這個沒有人類干預的市場裡,當不同智力水平的 AI 相遇, 聰明模型會對較弱模型進行「價格收割」 。

用不同模型的搭配,作為隱藏的對照組來論證模型能力和交易能力之間的關係|圖源:Anthropic
在實驗的四個 Slack 頻道中,有兩個是純 Opus 模型環境,另外兩個則是 Claude Opus 與較弱的 Claude Haiku 模型混用。
基於 161 件重複交易物品的宏觀統計, Opus 作為賣家時,平均能比 Haiku 多賺取 2.68 美元;作為買家時,平均能少支付 2.45 美元 。
別看單筆金額不大,結合整個市場 20 美元左右的商品均價來看,這意味著強模型,每次都能穩定拿到 10% 到 15% 的超額利潤。
當 Opus 賣家遇到 Haiku 買家,平均成交價能被拉高到 24.18 美元;而當 Opus 賣家遇到 Opus 買家時,均價就被壓回了 18.63 美元。這意味著, 僅僅因為 AI 代理的智商劣勢,弱模型買方就要為此多支付近 30% 的溢價 。
就以前面那輛牛仔想要的自行車為例,Haiku 代理最終以 38 美元妥協成交,而 Opus 代理則硬生生拿到了 65 美元,兩者差價接近 70%。較弱的 Haiku 無法像 Opus 那樣,捕捉到買家話術中隱藏的急迫感,也無法在多輪拉扯中,守住價格錨點。
過去我們認為商品能賣多少錢,取決於物品本身的使用價值或市場供需。 但在算法接管的交易網絡裡,這取決於你僱傭的模型智商 。
比利益受損更可怕的,是受損者對此毫無察覺 。
傳統商業裡,如果敢定陰陽價格,必然引發消費者的憤怒和維權。而在實驗結束後,員工對各自交易的公平性進行了評分(1 到 7 分,4 分為中立)。調查顯示,員工對強模型和弱模型達成的交易,給出的公平感認知幾乎完全一致。Opus 代理得分為 4.05,Haiku 代理得分為 4.06。

同樣的自行車,由 Opus 代理賣出了 65 美元,在 Haiku 代理群組裡,僅售出 38 美元|圖源:Anthropic
在客觀現實中,使用 Haiku 的員工遭受了系統性的「價格收割」。但在主觀感知上, AI 代理在溝通中展現出的禮貌、邏輯自洽以及看似合理的退讓,完美掩蓋了這層剝削 。
技術製造了一種隱性的不平等,讓實則利益受損的人,還以為 AI 做了一筆公道的買賣,還有一種「他還得謝謝咱呢」的被忽悠感。
在這種絕對的算力碾壓下,不僅人類的感知會被矇蔽,那些試圖靠「提示詞優化」的交易策略,也徹底失效了。
還記得一開始給 AI 設定的談判人設嗎?在模型差距面前,提示詞毫無意義。
比如,有員工特意要求代理在談判時「態度強硬」甚至「一上來就惡意壓價」。但數據回測表明,這些 人為附加的指令,對提高售出率、增加溢價或爭取買入折扣,都沒有產生任何實質影響 。
這說明在絕對的模型能力面前,提示詞策略失去了意義。決定最終買賣結果的,就是模型本身的參數規模和推理深度。
Project Deal 僅僅是一場 69 人的內部測試。但我們已經得以一窺,當這種「AI 代理人經濟」走出實驗室後,對現代商業生活會帶來怎樣的影響。
「代理人經濟」靠譜嗎?
當支付接口被大模型全面接管,現有的商業規則將被直接重寫。這種重寫最先體現在營銷對象的轉移上,商業營銷將從「To C」全面轉向「To A (Agent)」。
現代商業營銷建立在人類的心理弱點之上,廣告製造消費焦慮、從眾心理製造爆款、各種滿減套路製造「不買白不買」的心理。
但 AI 沒有多巴胺,當購買決策權交由 AI,商品的營銷技巧將毫無意義 。在未來的商業競爭裡,SEO(搜索引擎優化)很可能會被 AEO(代理引擎優化)取代。商家必須用 AI 能理解的邏輯去證明商品價值。
而當 AI 取代人成為決策主體,商業競爭將直接轉化為算力比拼,進而引發更隱秘的財富分化。
不對等模型導致的差價|圖源:Anthropic
曾寫出《黑天鵝》、《反脆弱》的學者塔勒布有個「非對稱風險」理論,即 決策者必須承擔後果,系統才能保持健康 。但在代理人經濟中,AI 擁有交易決策權,卻不承擔資產縮水的風險,代價全由背後的人類買單。
因此,在未來,大企業或高淨值人群可以訂閱最頂級的模型作為財務代理,而普通消費者只能依賴免費的輕量級模型。
這種算力的不對稱,將不再體現為當下的「大數據殺熟」。而是在成千上萬次的高頻微小交易中,通過合理的談判邏輯持續抽成 。底層模型用戶不僅被收割,甚至還會產生「交易很公平」的幻覺。
算力的不對稱還是可見、可控的風險,但當底層指令被篡改,整個交易網絡將直接掉入法律真空。
Anthropic 在報告末尾提出了一個現實隱患。
Project Deal 是封閉且友好的內部測試,如果在真實的商業環境裡,一方的 AI 代理被刻意植入了「越獄」或「提示詞注入」的攻擊邏輯,情況會怎樣?
他們只需在交易對話中隱藏一段特定指令,誘導你的 AI 邏輯崩潰,主動以一分錢賣出高價資產,或直接亮出設定底價。
一個 AI 代理因為代碼防線被攻破,簽訂了極度不平等的合同,責任該由誰來承擔?面對這種 AI 對 AI 的欺詐行為,現有的商業法律框架完全空白。
回顧 Project Deal 的整個實驗流程,沒有被寫入研究報告裡的環節,是當 AI 代理們完成了所有複雜的匹配、試探與砍價後的最後一步。人類員工們各自拿著真實的滑雪板、舊自行車或乒乓球,在公司碰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在這個微型商業閉環中,人與 AI 的角色徹底倒置了。
過去,人類是商業交易的「大腦」,AI 和算法只是負責比價、排序、「猜你喜歡」的工具。但 在代理人經濟中,AI 成了拍板的決策者,人類退化成了替 AI 跑腿的「肉身物流」 。
這或許是代理人經濟最可怕的終局,人類為了方便,主動讓渡了在市場中博弈的權利。當所有的算計、博弈、甚至情緒價值都由 AI 代勞。
人類在商業鏈路中,就只剩下轉移貨物的體力勞動和一個確認的簽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