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時間5月6日,OpenAI推進了兩件事。
第一件,GPT-5.5 Instant成為ChatGPT的新默認模型,向包括免費用戶在內的所有ChatGPT用戶逐步開放。相比前代GPT-5.3Instant,新版本提升了事實可靠性,並新增更強的上下文管理能力;其中,Plus和Pro用戶在網頁版可更有效調用過往對話、文件以及已連接Gmail中的相關信息。
從這一天起,ChatGPT的默認體驗首次具備了“長期記憶”的最低可用形態。
第二件,OpenAI推出自助式廣告平臺,並宣佈這將是實現 2026年25億美元廣告收入、2030年1000億美元目標的關鍵一步。公司廣告與變現業務負責人Asad Awan在媒體溝通會上確認,自助式Ads Manager現已向全美各種規模的廣告主開放beta,此前5萬美元的最低投放門檻被取消,CPC(按點擊) 計費同步啟用,伴隨推出的還有轉化追蹤pixel與Conversions API。第三方測量與CPA計費已在路上,但尚未確定合作方與時間表。
這背後看起來是一條精心設計的商業邏輯,也是互聯網時代就被熟悉的商業模式:免費模型越強,免費用戶基數越大,對話數據越豐富,廣告庫存越多,單位廣告越精準,單位廣告價格越高。
圖:GPT-5.5 Instant 同日成為 ChatGPT 默認模型,幻覺率較前代下降 52.5%,新增“上下文管理”能力。
01 一個免費產品,兩套商業模式
OpenAI 實際上在同時運行兩個生意,目標客戶、定價邏輯、收入結構都不一樣。
第一個生意,是面向開發者和企業的“智能供應商”。GPT-5.5旗艦版的 API輸入定價5 美元/百萬 token、輸出30 美元/百萬 token,付費方是構建上層應用的開發者、做Agent系統的企業、把模型能力嵌入自有產品的SaaS公司。這條業務線的邏輯是按調用量賣智能,盈利方式直接、鏈路短、客戶單價高。模型越強,單位調用價值越高,定價權就越大。
第二個生意,是面向9億周活用戶的C端業務。ChatGPT周活已超過 9 億,但免費用戶佔比超95%。免費版GPT-5.5 Instant 的核心作用是最大化日活、對話頻次、停留時長和長期留存。
目前看來更接近互聯時代的廣告打法,為廣告業務輸送兩樣東西:觸達規模,以及每個用戶的高密度行為數據。這條業務線在商業模式上更接近 Google 搜索或 Meta 信息流。
5月6日的發佈讓這條業務線的工業化程度上了一個臺階。在試點階段,廣告主只能按曝光(CPM)付費;廣告平臺正式啟動於2月9日,啟動期 CPM 60 美元,截至 4 月中下旬,CPM已經從啟動時的 60 美元下探至 25 美元。
價格走低本身,既反映廣告庫存增加,也反映廣告主與平臺的議價關係開始向“按效果付費”過渡。
CPC的引入,是這個轉向的標誌。CPC 即 Cost Per Click,按點擊付費,廣告主不再只為廣告被展示買單,而是為用戶實際點擊廣告付費。配合Conversions API與轉化pixel,意味著OpenAI現在可以告訴廣告主:“你為每一次有效點擊付費,每一次點擊之後的購買、註冊、留資我都能告訴你結果。”
這是一套完整的效果廣告基礎設施,對標的是互聯網時代,比如Google Ads與Meta Ads已經成熟的產品形態。
圖:OpenAI 官宣廣告平臺向全美所有規模廣告主開放 beta,正式啟用 CPC 計費
負責廣告業務的還有一位關鍵高管Dave Dugan,他是前Meta全球客戶與代理商副總裁。5月6日同時官宣的合作方包括Dentsu、Omnicom、Publicis、WPP四大廣告控股集團,以及Adobe、Criteo、Kargo、Pacvue、StackAdapt等廣告技術公司。這個名單本身更像是一份對標聲明。
5月1日,OpenAI更新美國版隱私政策,首次更明確披露其廣告數據鏈路。一方面,OpenAI可能接收廣告主回傳的購買、註冊等轉化數據;另一方面,也可能向營銷合作方共享部分用於廣告衡量和投放的數據。
換句話說,這次隱私政策更新,為廣告系統建立“用戶點擊廣告—站外完成轉化—轉化結果回流平臺—繼續優化投放”的數據閉環,提供了法律和合規前提。僅僅五天後,OpenAI在5月6日面向廣告主開放更完整的廣告購買工具,時間上的銜接並不偶然。
02 “記憶”也是一項基礎設施
除此之外,GPT-5.5 Instant新增“上下文管理”,可更有效調用過往對話、已保存記憶、文件和已連接應用中的相關信息,減少用戶重複交代需求。OpenAI在GPT-5.5 Instant發佈頁中還提到,所有ChatGPT模型都會引入 memory sources。也就是說,當一次回答被個性化時,用戶可以看到模型使用了哪些上下文來源,比如saved memories 或 past chats;如果某條信息過時或不相關,用戶也可以刪除或糾正。
這項能力本身服務於回答連續性,但放到廣告場景下,它也意味著 ChatGPT 可以基於當前對話、近期聊天、長期記憶以及其他可用上下文,更準確地判斷用戶意圖。
OpenAI 的廣告幫助文檔對此寫得比較直接:如果用戶開啟廣告個性化,廣告會基於用戶聊天以及ChatGPT回答時使用的上下文進行個性化;如果 memory開啟,ChatGPT也可能使用 memories和近期聊天來選擇廣告。用戶可以在設置中管理memory和廣告個性化。
相比之下,Google搜索廣告的數據信號是單次的、顯性的、點狀的:用戶在某一刻輸入了“跑步鞋”,系統投放 Nike廣告。信號窗口短、上下文薄、用戶意圖明確。這套機制的瓶頸也很清楚,它只在用戶主動表達需求的瞬間生效,對那些尚未形成搜索行為的潛在意圖無能為力。
ChatGPT 的對話信號是連續的、隱性的、面狀的。比如一次完整的購買決策可能橫跨幾周、幾十輪對話:先抱怨膝蓋在長跑後疼痛,再諮詢是否需要換鞋,再問哪種緩震技術更適合,再討論價格區間,最後才在某個時刻產生購買動作。
這種信號差異在新的廣告系統裡被進一步放大。在 ChatGPT 的廣告平臺上,廣告主用自然語言描述某種產品可能相關的對話情境,平臺的推理引擎做最終的匹配決策。
理想化的閉環至此比較完整了:用戶對話產生記憶,記憶驅動個性化體驗,個性化體驗提升留存與對話頻次,更高頻次的對話生成更精細的畫像,更精細的畫像支撐更高的廣告 CPC,更高的廣告收入反哺模型訓練,模型變得更強、更值得依賴。每一次循環放大一次。免費版本的GPT-5.5 Instant越好用,循環放得越大。
然而,理想的設計和現實之間一般都會有一道巨大的鴻溝。
03 真正的代價是信任
過去 20 年,互聯網“免費”產品的代價是已知的,比如社交網絡和短視頻平臺,讓渡的是注意力和時間。這些代價被用戶在心理上接受,部分原因是產品形態本身就是公開的、工具性的,工具的邊界感始終存在。
ChatGPT讓渡的可能是另一種東西:信任。
當用戶向 ChatGPT 傾訴焦慮、推敲消費決策、組織工作流程、起草個人郵件、討論職業困境時,這種交互在體感上更接近一段一對一的諮詢關係。模型用第二人稱回應、記得用戶提過的細節、在不同對話間形成連貫的“理解”,這些產品設計共同強化了一種類人格化的關係。用戶對工具不會產生信任,對感覺像是“瞭解自己”的對象才會。
OpenAI 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他們在廣告原則中反覆強調:廣告不影響 ChatGPT 給出的答案,對話內容對廣告主保密,不向廣告主出售用戶數據,用戶可以關閉個性化、清除用於廣告的數據,付費層級(Plus、Pro、Business、Enterprise)始終無廣告。同時承諾,未滿 18 歲用戶不會看到廣告,廣告也不會出現在健康、心理健康、政治等敏感領域旁邊。廣告投放決策完全在 OpenAI 自有系統內完成,廣告技術合作方只負責預算、出價和創意,對話數據停留在OpenAI一側,廣告主只拿到聚合的效果指標。
圖:OpenAI 在宣佈對 ChatGPT 進行廣告測試時詳細闡述了其廣告原則
但護欄之外仍有幾個未解決的問題。
第一,護欄防的是“廣告主拿到對話內容”,不是“對話內容被用於定向”。OpenAI 自己披露的廣告匹配機制,明確包括用戶的當前對話主題、過往聊天和過往廣告互動。換言之,對話內容不會離開 OpenAI 的服務器,但它會被 OpenAI 自己用來決定向用戶展示什麼廣告。
這是一種“內部使用”的隱私設計,它比“賣給廣告主”更尊重用戶,但也意味著用戶向 ChatGPT 說的每一句話,都可能在另一時刻以廣告的形式回到自己面前。
第二,“廣告與回答分離”是視覺層面的承諾,不是認知層面的承諾。OpenAI 在廣告產品中使用贊助標籤,將廣告清晰地標註並與正文區隔。但用戶對 ChatGPT 的信任層級與對搜索引擎的信任層級並不對等:搜索引擎的廣告即便沒標,用戶大多也能憑經驗識別;而對一個被定位為顧問的對象,識別成本只能由用戶獨自承擔,尤其當那個顧問同時知道你的健康焦慮、職業困境和消費習慣時。
第三,記憶和廣告之間的隔離規則仍不透明。OpenAI 聲明“用戶可以關閉個性化、清除用於廣告的數據”,但記憶數據具體如何進入定向系統、清除是否同步生效、被記憶的內容能否被部分刪除而非全部刪除,這些操作層面的細節並未公開。用戶在做出“是否依賴”決策時,本應得到的是更清晰的信息顆粒度。
當一個AI同時記得用戶的健康焦慮、消費習慣、職業困境和家庭關係,它推薦的每一個產品,用戶是否還能清晰區分哪一句是建議、哪一句是付費內容?
25億美元是OpenAI自己給2026年廣告業務定下的目標,1000億美元是 2030年的遠景。這兩個數字能否實現,技術上取決於模型質量與觸達規模;商業上取決於一個更根本的產品命題:AI與人是否是一種新型的親密關係,把“親密關係”轉化為商業模式,可以走多遠,又是否會在哪個節點遭遇用戶的反感和牴觸。
互聯網的前一代免費產品教會用戶的一件事是,免費從來不是真的免費。這一代的代價更隱秘,它甚至發生在用戶還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把什麼交出去的時候。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騰訊科技”,作者:值得關注的,36氪經授權發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