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成式AI爆發三年半後,市場進入新的分歧點:樂觀仍在加速,懷疑也在累積。判斷“泡沫”是否到來,並不足以解釋當下的複雜性。“AI泡沫與分歧”系列將從市場、技術、產業和公司的不同視角,尋找關鍵變量。本文為此係列第一篇。
文章作者:曉靜
文章來源:騰訊科技
6月9日,韓國KOSPI指數大幅反彈,盤中漲幅一度接近5%;KOSPI 200期貨漲幅觸及5%,觸發買入sidecar,程序交易暫停5分鐘。前一交易日(6月8日),KOSPI曾一度跌超8%,跌破8000點。
過去兩年,韓國幾乎是全球AI交易最敏感的放大器:英偉達漲,HBM漲;AI服務器擴產,SK海力士漲;存儲漲價,三星和美光的估值邏輯被重新書寫。它既承接了全球AI基礎設施擴張的想象,也承接了市場對這場擴張是否過熱的懷疑。
所以,韓國股市在上漲和下跌之間反覆觸發交易冷卻機制,反映的是全球資本市場對AI的分歧也在加大。

圖:韓國股市的融資餘額已經升至歷史高位
一方面,AI仍然是最確定的投資主線。從芯片、存儲、雲計算到大模型公司,幾乎所有核心資產都被重新納入“AI基礎設施”的估值框架。
只要算力需求繼續增長,今天的資本開支、供應鏈漲價和高估值,都可以被解釋成未來增長的前置投入。
另一邊,懷疑也在累積。
AI正在變得越來越昂貴。巨頭的資本開支繼續上修,大模型公司的估值繼續抬高,AI新貴排隊走向IPO。
生成式AI爆發三年半,關於泡沫的嚴肅討論已經進行了三輪。每一輪都有明確的觸發事件、清晰的邏輯鏈條和看似致命的質疑,每一次市場又都從裂縫中找到了新的希望,繼續加註。
這一次,從市場的反應來看,我們已經站在第四輪分歧的中心。
多位投資人表示,“現在還遠遠未到談論泡沫之時,雖然已經開始吃掉巨頭的現金流,但是巨頭投入還是很堅決,在加速,什麼時候你看到巨頭投入放緩的時候,才應該提高警惕。”
海通國際執行委員會委員、研究部主管及首席經濟學家張憶東表示:“這一次AI的浪潮比1993年-2000年那一輪互聯網的浪潮,有過之而無不及。在AI的時代洪流下,沒有高低切,只有擴散。”
這就是當下AI市場最核心的矛盾:所有人都知道價格越來越貴,所有人都相信增長速度會抹平估值的泡沫,沒有人敢先下車。
01 兩年半,三次“泡沫論”與一個危險的共識
AI泡沫論持續了兩年,每一次“泡沫論”都對應著AI產業的一次範式躍遷,以及圍繞這次躍遷的資本狂歡與信仰動搖。
第一次是2024年6月。紅杉資本(Sequoia Capital)發表了著名的《AI's $600B Question》,第一次對鉅額資本支出提出了質疑。紅杉提出的問題是:按當時英偉達數據中心收入和GPU總擁有成本推算,AI產業需要約6000億美元年收入,才能支撐這輪基礎設施投入。
彼時的AI範式是預訓練Scaling Law:模型越大越好,數據越多越好,GPU越多越好。
從2024年初到到紅杉發出質疑,這一輪狂歡中Super Micro漲幅為217%,英偉達漲了150%。整個市場的信仰錨點是一個簡單的等式:AI=算力=英偉達。
紅杉的質疑聲,生命週期持續了僅僅不到三個月。
2024年9月,OpenAI發佈o1,推理時計算範式初現,不靠更大的模型,靠更長的思考,用後訓練+RL掀開模型能力的天花板。一個新的AI能力增長曲線打開了,市場看到了算力需求的第二增長極。
但新範式自身很快生長出新的裂縫——DeepSeek R1發佈,把推理時計算這條路的效率走到極致:用不到600萬美元訓練成本,實現了接近前沿模型的推理能力。
2025年1月27日,英偉達單日蒸發5930億美元市值。第二次泡沫論開始浮現。
市場質疑的核心是:實現同等AI能力,是否真的需要這麼多算力?這輪恐慌來得猛烈,但化解得更快。一個月後英偉達發佈財報,Blackwell單季收入110億美元大超預期,市場用業績證明新的推理範式會創造更多的推理需求,總算力需求不降反升。
推動推理範式的OpenAI成了這波行情的絕對中心,誰跟它簽約誰就暴漲。CoreWeave靠一紙119億美元五年合同完成IPO,甲骨文靠“星門計劃”3000億美元協議創下新高,博通拿到百億美元定製芯片大單。
這次市場的信心動搖得最短,OpenAI批量製造了“概念股”,信仰錨點從“訓練軍備競賽”切換到“推理大規模部署”。
第三次是2025年10月到11月。
高盛發佈報告列出AI的五項泡沫徵兆:CapEx見頂、企業利潤增長放緩、科技企業債務攀升、美聯儲降息週期啟動、信用利差擴大,並明確類比1997年互聯網泡沫前夜。美銀基金經理調查中20年來首次出現“過度投資”的判斷。《連線》和《大西洋月刊》在同一周發表深度調查,指向同一個發現:95%的企業AI投資沒有產生實際回報。
鉅額的AI投資在AI產業鏈內內循環的敘事被推到了高潮,英偉達的收入來自雲廠商,雲廠商的AI收入增長來自模型公司擴容,模型公司的估值來自資本方,資本方的回報來自對模型公司的紙面重估。
但是上游誰在為AI付費?
美股巨頭們在2025年Q3財報電話會上幾乎用同一句話回應分析師的追問,同時也反擊了高盛關於CapEX見頂的判斷:“我們寧可投多了,也不能失去未來。”高盛在報告中也留了一個小尾巴,當下更像1997而非1999,言下之意是:泡沫跡象已現,但離破裂還有距離。
2025年11月美聯儲再次降息25個基點,流動性繼續為估值託底。納指在質疑聲中屢創新高。市場的共識變成了:我知道可能有泡沫,但現在下車比留在車上更危險。
但真正化解這輪質疑的,是一個新範式的降臨。
2025年下半年,Agentic AI集中爆發,AI從對話變成了能自主規劃、執行、迭代的數字員工。AI直接替代工作流,收入天花板從“搜索替代”躍升到“勞動力替代”。更重要的是,Agent天然消耗幾十倍於對話的token量,算力需求不但沒有衰減,反而打開了數量級增長的空間。
回看前三波“泡沫論”,始終貫穿著三條線索。
算力需求會持續多久;誰來承擔鉅額的AI支出以及它們的投入產出比;大模型是否迎來新的範式突破。
三波下來,市場形成了一個危險的共識:“質疑總會被很快證偽。”
行為金融學的經驗顯示,經歷恐慌後重新入場的投資者風險偏好往往比之前更高,因為他們已經“驗證”了恐慌是錯的。

02 AI的第四次泡沫和三道裂縫
過去的幾個交易日,市場猛烈震盪。
裂縫第一次出現在科技巨頭的“利潤”和“現金流”之間。
2026年Q1財報季,巨頭們的利潤在創新高,現金流在歸零。亞馬遜自由現金流同比暴跌95%,四大科技巨頭每天合計燒掉20億美元。部分巨頭的“淨利潤增長”被解讀為對AI公司投資的紙面重估,用投AI的收益來證明投AI是對的,循環論證。
高盛在4月給出了數字:2026年標普500預期盈利增長中,約40%來自AI相關資本投入的產業鏈傳導效應。多家投行和媒體測算顯示,2026年幾大超大規模雲廠商AI相關資本開支已經進入6000億—7000多億美元量級。
有媒體評論說:“硅谷科技巨頭窮得只剩利潤。”這也意味著美國上市公司的整體增長預期建立在同一塊積木上,AI CapEx只能增加不能減少,牽一髮而動全身。
Morgan Stanley指出:2026年超大規模企業的CapEx與營收之比將達到34%,2028年將達37%,正式超過2000年互聯網泡沫時期32%的歷史峰值。2026到2028年三年間,僅五大巨頭的AI基礎設施總支出就將達到2萬億美元。
更隱蔽的是,五家公司還有近1萬億美元的表外租賃承諾,即為尚未建成的數據中心簽下的長約,它沒有出現在任何一份資產負債表上。
全球AI調用量在暴漲,很多公司喊出了“tokenmaxing”。Fomo的情緒在蔓延,CEO們怕被AI甩下車,爭相為員工刷卡“蹬token”。
只是,“tokenmaxing”運動中,大量的消耗來自Agent架構內部的系統性冗餘,過度設計的Harness,造成了大模型token調用量的巨大泡沫。還沒有任何機構拆分過“有效計算”和“架構空轉”的比例。
,Uber 在 2026 年前 4 個月就燒完了全年 AI coding 預算。工程師們在tokenmaxing的倡導下,開始把 Claude Code 等工具作為並行勞動力使用:多個任務同時跑、多個 worktree 同時開、Agent 長時間自行搜索、生成、報錯和修復。AI 使用量看起來上去了,但財務部門很難立刻判斷,這些token最後到底換來了多少可量化產出。
調用量是模型公司估值的核心指標,但如果這個指標本身是虛胖的,那建在它之上的萬億估值又有多可靠?
Agentic 範式對於企業生產力提升的敘事是否真正有效,是市場的第二道裂縫。
資本市場的狂歡也在繼續,Anthropic據報道估值已接近9650億美元,並已秘密提交IPO申請;OpenAI也已秘密提交IPO,最新融資後估值為8520億美元。
很明顯,市場正在為一個尚未兌現的未來支付全價。這不一定意味著崩盤,但它可能意味著容錯空間極窄。
“所有偉大的技術變革都會產生泡沫。沒有人能夠完全準確判斷。你要麼投入大量資金來搶佔市場份額,不去擔心花得是否太多;要麼投入不足,然後失去市場份額。”6月3日,橋水基金創始人瑞·達利歐(Ray Dalio)在接受採訪時說。
達利歐認為,泡沫破裂發生在投資者試圖將賬面財富轉化為現金的過程中,而當前AI驅動的市場“正沿著這種路徑前進”,儘管AI本身“是一項了不起的技術”。
這種視角下,技術的長期價值與短期估值泡沫可以並存,正如互聯網泡沫破裂後互聯網本身依然深刻重塑了全球經濟。
從宏觀去討論生成式AI的泡沫是媒體喜歡的話題,但它並不是投資人眼中的“有效議題”。
彼得·蒂爾認為,“AI技術是真實的,但市場已經透支了未來15-20年的定價”。他在2025年Q3清倉了全部英偉達持倉,1億美元、佔基金四成倉位,同時砍掉76%的特斯拉,將總持倉縮減65%。他曾經在1999年精準預判互聯網泡沫,這次的預測,是否不一樣?目前沒有答案。
但可以肯定的是,彼得·蒂爾踏空了2025年年底開始的Agent新範式狂歡。
不只是蒂爾。伯克希爾·哈撒韋2026年一季報顯示,巴菲特的現金持倉已膨脹至3974億美元——歷史新高,佔總資產的59%。
科技演進的長期趨勢向好,並不等於投資人短期不會做出止盈或減倉的動作。長期趨勢和短期投資策略的矛盾,是市場的第三道裂縫。
三道裂縫之上,市場的神經已經開始變得敏感。當美國利率預期抬升、市場開始質疑AI資本開支是否過熱時,韓國作為這波AI浪潮中“最純血”的市場之一,波動開始變得巨大。它的上漲來自AI信仰,暴跌同樣來自AI信仰的鬆動。
投資交易也因此進入一個難度極高的區間。
不少有經驗的投資人仍然堅信,“AI的泡沫還沒來”。但判斷AI到底是泡沫還是被低估,和能否建立一套有效的投資體系,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前者是方向判斷,後者是節奏、倉位、估值、現金流和退出窗口的綜合考驗。
在一個信仰仍在、波動加劇的市場裡,看對長期趨勢,並不意味著大多數人都能扛過短期回撤。第四次生成式AI泡沫也許還沒來,但需要提高警惕時刻已經來了。經驗豐富、應變能力強的船長能夠穿越驚濤駭浪尋找到寶藏,但普通水手可能會葬身於風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