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Z 最新专访:我不是传奇,只是个普通人

原文标题:Binance CEO: 4 Months in Prison, $4 Billion Fine, and What Comes Next

原文作者:All-In Podcast,YouTube

原文编译:Peggy,BlockBeats

编者按:这次采访记录了全球加密货币行业最具影响力也最具争议的人物——CZ(赵长鹏)从巅峰、入狱到重生的完整心路历程。

打破了外界对百亿巨头的神话想象,展现了一个极其真实且带有极简主义色彩的普通人:他在麦当劳翻过肉饼,在彭博写过底层代码,甚至在财富自由后依然习惯订经济舱。最令人震撼的除了 Binance 的崛起,还有他首次详尽披露了与政府司法部博弈的细节,在面临长达数周的心理战、媒体渲染下的勒索风险,以及西雅图监狱里复杂的种族帮派规则时,他是如何保持情绪的绝对稳定。

CZ 坦诚地回顾了与 SBF 的恩怨始末,以及被迫离开 Binance 管理层时那次的痛哭。如今,他转身投入到不设代币、纯粹公益的全球教育事业。这不仅是一部加密行业的编年史,更是一次关于权力、金钱与自由边界的深刻自省。

看点

· 从中国到加拿大的早年经历

· CZ 的早期职业经历:出奇地「普通」

· 在上海创办第一家公司

· 与比特币结缘

· 全仓押注加密行业

· 为何创立 Binance?

· FTX 事件始末:与 SBF 的关系及其崩盘

· 直面拜登政府「反加密」的司法部

· 联邦监狱内部生活是什么样?

· 离开 Binance 后的生活与新事业

以下为播客全部对谈内容:

从中国到加拿大的早年经历

Chamath:CZ,欢迎来到《All-In》播客。我想把时间线拉回到最开始,因为我觉得很多人并不了解你的背景,至少没有他们应该了解的那么多。你早年在加拿大的一段经历跟我很像,这部分我特别在意。你在麦当劳打过工,我在汉堡王打过工。

CZ:我父亲是 1984 年去加拿大读书的。

Chamath:当时怎么会有这个机会?你父亲去了之后就一直留在加拿大吗?

CZ:他会回来看我们,一年一两次吧,但大多数时间他都在加拿大。

Chamath:他在中国是老师?

CZ:他是老师、教授。先是去多伦多大学做交换项目,然后过了几年又去了温哥华的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后来我们也开始申请过去,那时候其实办护照很难,要三四年才能办下来。我们大概 1985 年开始申请,差不多两三年才拿到护照。

Chamath:你是说拿到中国护照?

CZ:对,中国护照。然后办签证还得再等好几年,当时流程就是这么慢。

Chamath:那你搬到温哥华是什么感觉?

CZ:完全不一样,就是到了一个全新的国家。我在国内学校学过一两年英语,但一点都不流利。不过温哥华很好,加拿大你知道的,绿化好、空间开阔、到处都挺漂亮,生活水平也高,东西都很干净。水果也更大。整体环境就是很舒服。

Chamath:一家人团聚之后,你父母都工作吗?

CZ:我爸在大学做助理教授,一个月大概拿 1000 加元,学校还给了很便宜的教师宿舍,所以我们住在校园里。

我们到加拿大的第三天,我妈就去一家服装厂上班了,做缝纫、车衣服。她在中国是教数学和历史的,但英语不太行,所以找不到同级别的工作,只能在拿最低工资的工厂干活。她在那里干了七到十年吧,就一直做这个。

Chamath:我妈在斯里兰卡时是一名护士,后来我们移民了,拿到难民身份后,我父亲一直没找到工作。我妈就去给人家当管家,维持生计。再后来,她做回了类似护士助理的工作。我想我大概 14 岁左右的时候,拿到了人生第一份工资。

CZ 的早期职业经历:出奇地「普通」

CZ:对,没错,我也差不多是 14 或 15 岁时在麦当劳打的第一份工。

Chamath:咱们同岁,那估计也是 14 岁。你还记得当时卑诗省的最低时薪是多少吗?

CZ:记得,那时候最低工资是 6 加元。

Chamath:这太不可思议了,安大略省那时候 4.55 加元。

CZ:但在麦当劳,他们只付 4.5 加元。这比法定最低工资还低,因为麦当劳当时似乎有一项特殊豁免权,毕竟那里雇了很多年轻人。我记得是在 14 岁生日那天去申请的,一周后我就在那儿翻肉饼了,那是我人生第一笔收入。

Chamath:那你当时算不算那种早熟的「技术神童」?就是那种 24 小时都在写代码、钻研计算机科学的小孩?

CZ:不,我觉得我称不上那种人。我是个技术控,大学读的计算机,高中就开始对编程感兴趣并自学了,但我绝对不是什么编程奇才。算是个还不错的程序员吧,职业生涯里也写过一些像样的代码。但在我 28 到 30 岁左右的时候,开始脱离代码层,去做更多的业务拓展和销售之类的工作了。

Chamath:你当时朋友多吗?

CZ:挺多的。

Chamath:只有亚裔朋友吗?还是各色人种都有?

CZ:都有。其实亚裔和非亚裔的朋友我都有,但在我们学校,大多数亚洲孩子只跟亚洲孩子扎堆,我算是个例外,我也有不少白人朋友,有各种各样的朋友圈子。我在加拿大的青少年时光非常棒,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几年。我觉得正是那段时光塑造了我乐观的性格,我通常是个挺快乐的人。

Chamath:当你没考上我的母校滑铁卢大学,只能屈就麦吉尔大学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滋味?会觉得自己很笨吗?

CZ:这个嘛,其实当时我在滑铁卢、麦吉尔还有多伦多大学之间纠结。但我知道我肯定不去卑诗大学,因为我想换个城市。其实 UBC 给了我录取的,但我就是不想去。当时我一位非常尊敬的长辈建议说,你应该去当医生,因为医生的生活体面,薪水也高。我听了她的建议,选择了生物学。而滑铁卢大学并不是以生物见长的,对吧?所以我去了麦吉尔。但读了一个学期后,我就对自己说:不学生物了,我要转到计算机科学。

Chamath:那是典型的大学生活吗?暑假有没有找到很牛的工作?还是像普通的大学生一样,得为了交学费奔波?

CZ:我每个暑假都工作,而且我在学年期间也会打兼职。

Chamath:所以没有负债?你当时是不是想:我一定要在没有任何债务的情况下毕业?

CZ:对,第一年我没申请助学贷款。其实我还是从我爸那儿拿了 6,000 加元。第二年钱还是不够,我姐姐给了我 3,000 加元。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了,完全自给自足。所以很幸运,我没有任何学生债务,但这都是靠每个夏天不停打工换来的。

Chamath:你知道滑铁卢大学最棒、也是最救我命的一点是什么吗?就是它的实习项目,我当时找到了几份非常棒的实习工作。即便如此,我毕业时还是背了大约 3 万加元的债,不过我那时候在股票交易上表现挺活跃的。

后来我的老板,一个叫迈克·费舍尔的人,对我做了一件极其慷慨的事。我当时在一家银行做衍生品交易员,那是我的正职,但我私下也炒股,还帮他赚了不少钱。他问:「你欠了多少债?」我说大概 3 万,准确说是 3 万 2。他说:「现在就下楼去加拿大帝国商业银行把你的债还清,我给你写支票。」

CZ:哇。

Chamath:他当场给我写了一张 3.2 万加元的支票。

CZ:你应该跟他说欠了 3.3 万,或者 30 万。

Chamath:这就是加拿大不可思议的地方,你能接受极好的教育,而且不会被那种让你翻不了身的债务压死,这在美国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CZ:即便在麦吉尔,也有很多从美国跑来读书的人,他们付着国际生的学费,却发现还是比在美国读书便宜。我当时觉得这太疯狂了。所以我们真的很幸运,加拿大的学费还算合理。

Chamath:所以你从麦吉尔的计算机系毕业后做了什么?

CZ:哦,其实我没从麦吉尔毕业。我在那儿读了四年,大三那年我找到了一份实习,大四那年实习期延长了,我就没回麦吉尔。所以我并没有麦吉尔的学位。

后来我发现我去日本申请工作签证需要一个学士学位。当时正值 2000 年左右互联网泡沫的顶峰,我就参加了一个叫「美国计算机科学学院」的在线教育项目,在那儿拿到了学位。

Chamath:我的天!所以名义上你是那所学校的毕业生?

CZ:名义上是的。

Chamath:好吧,那你当时是拿到了哪份实习,让你决定直接在那儿干了?

CZ:是在东京的一份实习,从大一开始,我就一直在做编程相关的活儿。我在一家叫 Original SIM 的公司写过模拟软件。大三的时候,我进了东京的一家公司,叫 Fusion Systems Japan。他们在为东京证券交易平台的经纪商开发订单执行系统。

Chamath:那是一家在蒙特利尔或加拿大有办公室的日本公司吗?

CZ:不,我直接飞去了东京。

Chamath:你去了东京?

CZ:对,其实那是一家由几个美国人在东京开的公司。

Chamath:所以你当时觉得这像是一场冒险,我要去东京过个暑假。

CZ:你想啊,我当时只是个大学生。能去东京生活简直跟做梦一样。

Chamath:那你当时主要负责哪类软件的开发?

CZ:主要是订单执行软件。简单来说,就是负责处理和传输交易指令的系统。

Chamath:类似于如今支撑 Binance 业务的那种底层逻辑吗?

CZ:基本可以这么理解,架构风格很接近。不过,我参与开发的所有软件都不涉及决策算法,它们只负责高效地执行指令。

Chamath:当你初次接触这个领域时,你的反应是「天呐,我太热爱这个了」,还是仅仅觉得「既然接到了代码任务,我理解其逻辑,那就把它完成」?你是被业务本身吸引,还是仅仅把它当成一份工作?

CZ:起初纯粹是当作一份工作。那时我太年轻,对各行各业缺乏宏观的认知。刚进公司时,我被分派去开发一个数字影像存储系统,它并非像 iPhone 相册那样简单,而是用于医疗影像的专业系统。

但不久后,公司的核心业务转向了订单执行系统,我也随之参与其中。这成为了我职业生涯的重心。我之所以喜欢它,是因为它对技术专业性要求极高。这个领域的核心是效率:极致的响应速度和超低的延迟。这种对效率的追求在潜意识里非常契合我的性格。

Chamath:深入探讨一下,像 Jump 这种高频交易机构,他们为了优化效率和延迟几乎不计代价,甚至会自研电路断路器和物理光纤基础设施,只为节省几毫秒。在软件层面,这种极致的优化是如何体现的?在编写代码时,你如何处理这些极限边界条件?

CZ:这分为多个层面。首先是软件架构的优化,你必须确保系统绝对高效。例如,为了消除延迟,我们会剔除所有的数据库查询,将一切操作移至内存进行。同时要精简计算逻辑,尤其是针对下单前和交易前的风险审查流程。更高级的阶段会涉及到硬件层面,比如使用现场可编程门阵列,这是一种集成在网卡上的可编程芯片。

Chamath:这样数据就不必在内存和处理器之间来回往返,从而进一步提升速度。

CZ:没错。大约十年前我还在写代码时,一次数据往返大约需要 100 微秒;而通过硬件优化,可以将延迟降至 20 微秒。之后就是物理设施的优化,比如寻求服务器托管,尽量缩短物理距离。

Chamath:这让我想起 AI 领域的 Groq。我们十年前初创时也有类似的洞察,让数据在 GPU 和 HBM(高带宽显存)之间穿梭是非常低效的。所以我们决定采用 SRAM,将一切数据保留在芯片上。

这种思路在推理的解码阶段非常有效。既然高频交易涉及如此巨额的资金,为什么这些机构没有尝试研发定制化的专用集成电路(ASIC)?我理解 FPGA 的应用,但似乎没人走到自研特定芯片(ASIC)这一步,还是说他们做了但秘而不宣?

CZ:我认为这种规模的芯片定制并不普及,主要原因在于算法迭代太快。虽然芯片化设计非常高效,但一旦需要修改逻辑,研发周期太长。相比之下,FPGA 在性能与可重构性之间取得了最佳平衡。即便如此,FPGA 的编程周期依然比纯软件要长出十倍。

Chamath:你在日本工作的公司后来成功了吗?

CZ:很成功。就在 2000 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前夕,那家公司被一家纳斯达克上市公司收购了。

Chamath:收购金额很大吗?

CZ:当时大约是 5200 万美元。在那个时代,这算是一笔巨款。

Chamath:那是你察觉到商机、决定投身创业的契机吗?还是另有隐情?

CZ:不,那时我才二十出头,还太年轻。在公司里,我只是一名普通的程序员,用日语说就是一名上班族。

Chamath:明白。那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CZ:公司被收购后,母公司与原团队之间出现了严重的文化冲突,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企业并购可能面临的困境。管理层不合,于是原合伙人决定另立门户,成立了另一家公司。

虽然我没从那次收购中分到钱,但合伙人们赚了不少。他们租下了极其豪华的办公室,然而新公司只维持了一年。这证明了过去的成功并不代表未来的必然,甚至可能产生误导。他们挥金如土,却没有营收,公司在 2001 年便倒闭了。2001 年初,我开始寻找新机会,恰好彭博在招聘。那是在「9·11」事件发生前,我拿到了录用通知,但还没正式入职。

Chamath:岗位是在哪里,纽约吗?

CZ:当时我还在东京,但岗位是在纽约。「9·11」发生后,我致电彭博询问职位是否还有效,是否还要我去。他们反问我:「你还敢来吗?」我说:「没问题。」于是,我在 2001 年 11 月抵达了纽约。

Chamath:当时的氛围如何?

CZ:街上冷冷清清,但我适应得不错。纽约虽然沉寂了几个月,但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对我来说没有太大困扰,我在彭博工作了四年。

Chamath:那期间你是否依然扮演着打工人的角色?在大型企业工作,拿着薪水、奖金,或许还有一些期权。

CZ:是的,我当时以高级开发人员的身份入职,被分配到了「Tradebook Futures」团队。那是他们新成立的部门,旨在整合并开发彭博终端上的期货交易系统。

Chamath:那时候还没有创业的念头吗?

CZ:确实没有。

Chamath:那你当时追求的是什么?稳定吗?为什么选择在纽约的彭博工作?

CZ:当时我只有 24、25 岁,只是个想找份好工作、体验不同世界、探索人生方向的年轻人。我深知自己当时缺乏独立创业的经验。在东京时,公司只有 200 人左右,而当时的彭博已有约 3,000 名员工。

对我而言,那已经是庞然大物了:办公室极其华丽,有鱼缸,还有免费食物。入职后我遇到了很好的上司,两年内晋升了三次。最后我开始带领一个从 60 人增长到 80 人的团队。那是我的职业转折点。我不再编写代码,转而进入管理岗位。对我来说,那是职业生涯中最为艰难的一次转型。

在上海创办第一家公司

Chamath:随后你离职去了中国?这又是如何发生的?

CZ:2005 年初,我在日本工作时的那些老同事计划创办一家新的金融科技公司。他们当时都在亚洲,在东京、上海和香港之间犹豫。由于认为上海是未来金融科技发展最具潜力的城市,我们选了上海,虽然后来证明香港当时的业务机会其实更多。2005 年我搬到了上海。创始团队共有六个人:四名白人、一名日本人和我。我是唯一能说中文的人,尽管那时我的中文也有些生疏。

Chamath:你们几个人就这样空降上海了,当时的业务设想是什么?

CZ:我们认为自己拥有华尔街最前沿的交易技术经验。

Chamath:你的那些朋友后来也去了纽约吗?还是留在日本?

CZ:其中两个当时随我在纽约,另外三个留在日本。我们六个人汇合,初衷是把华尔街的交易技术引入中国,为中国的经纪商和交易平台提供服务。于是,团队又租下了一间非常豪华的办公室……

Chamath:等等,这是你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创业。你当时懂得询问股权分配或股权结构表这类问题吗?还是只是盲目参与?

CZ:分配并不完全均等。核心负责人持有约 39% 到 40%,我们其余五人平分剩余股份,我持有约 11%。我当时只知道这个比例,但对于股东权益、优先股与普通股的区别等法律细节,我一窍不通。

Chamath:所以你就带着这 11% 的股份搬到了上海。

CZ:是的,我对此毫无概念,只凭一股热忱。作为初级合伙人,由于我会说中文,到上海后我负责与潜在客户沟通。在与国内经纪商接触后,我才发现一个致命问题:我们注册的是外商独资企业,而当时的政策不允许国内券商或金融机构与这类性质的公司合作。公司成立后我们才意识到这一点。于是我们不得不转型。为了生存,我们开始承接各种 IT 外包项目。

Chamath:变成了像德勤那样的咨询服务商?

CZ:甚至还不如德勤。我们什么活都接:修打印机、做 SAP 系统实施等等,业务范围极广。我们就这样坚持了几年。令人意外的是,我们真的靠这些活生存了下来,并积累了大量汽车行业的客户,比如上海通用、上海大众、一汽等。大约三四年后,我们在香港开设了办事处,开始与摩根士丹利、德意志银行、瑞信等国际大行打交道。

Chamath:所以业务最终还是做起来了。

CZ:是的,那家公司至今依然存在。我在那里待了八年,直到 2013 年才离开。

Chamath:这八年你一直待在上海吗?

CZ:主要在上海。但我也花了大量精力筹备香港办公室,还经常去东京为那边的客户服务。

Chamath:公司后来发展到什么规模?

CZ:据我所知,公司规模增长到了约 200 人,并在这个规模上维持了很长时间。

Chamath:作为初级合伙人,你是直接参与利润分成吗?

CZ:其实我们并没有分到太多利润。我把自己大部分积蓄都回投到了公司,从未套现过一分钱。不过几年后,公司营收已经足以支撑合伙人的高薪。那时我有了家庭,孩子都要上国际学校,我的年薪也达到了六位数。

Chamath:那时候你已经结婚了?

CZ:是的,我在纽约工作期间结婚了。

Chamath:你和前妻是怎么认识的?

CZ:我第一次去东京实习时就认识了她。大约是 1999 年。后来她去纽约找我,我们结婚生子。虽然现在我们已经分开了,但在上海的那段日子,薪水足以让孩子接受良好的国际学校教育,这对我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Chamath:回顾你之前的经历,依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你即将去创立 Binance。

CZ:完全没有,当时我对此还一无所知。

Chamath:那是 2013 到 2014 年间,你当时多大?大概 36 岁左右?

CZ:2013 年时,我刚好 36 岁。

与比特币结缘

Chamath:正值而立之年。你当时还是个拿薪水的上班族,是那家公司的初级合伙人,事业有成,孩子也都在私立学校就读。那么,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CZ:我接触到了比特币。起初是朋友向我推荐,让我关注一下这个叫比特币的东西。我花了大约六个月的时间才真正理解它的本质,那大概是从 2013 年 7 月开始的。

Chamath:是因为你读了那篇白皮书,然后发现需要反复研读才能领会吗?

CZ:基本如此。而且当时主要的交流阵地是 BitcoinTalk.org 论坛,我几乎翻遍了上面的所有内容。

Chamath:你读过我 2012 年在彭博发表的那篇文章吗?它对你产生过影响吗?

CZ:坦白说,我不记得了。我当时读了海量的资料,确实很难想起具体的出处。

Chamath:开个玩笑,不过我确实写过。有趣的是,我当时和迈克尔·布隆伯格关系不错,他虽然辈分很高,算不上我的导师,但他很赏识我。2012 年左右,他的团队邀请我写一篇专栏文章。我在文中建议每个人都应该将净资产的 1% 投入比特币,将其作为一种保险。

文章在彭博终端发布后,我对比特币产生了一种觉醒式的认知。它是我见过的最令人着迷的技术产品。最令我折服的一点——不知道你是否也有同感——它是唯一一篇我从头读到尾,并感叹其文字之优雅的非技术性散文。它并不像那些只写给博士看的晦涩文献,你完全可以把它交给任何一个不懂技术的人看,他们也能读懂。

CZ:而且全文只有区区九页。

Chamath:没错。要把复杂的逻辑写得如此精炼,需要极高的智慧。

CZ:言简意赅比长篇大论难得多。如果让别人来重写这篇白皮书,恐怕得写上 90 页。

Chamath:向你介绍比特币的那位朋友是谁?是你当时的同事,还是在上海结识的朋友?

CZ:是我的一个朋友,叫曹大容(Ron Cao)。我们没有业务往来,他当时是光速创投(Light Speed Ventures)中国的董事总经理。我们常在一起玩扑克牌,那是那种小赌怡情的私宅牌局,参与者要么是正在打拼的创业者,要么是风险投资人。

在一次牌局上,大容建议我关注比特币。随后我们进行了深入交流,当时还在沃尔玛工作的李启元(Bobby Lee)也准备辞职去担任比特币中国(BTCZ)的 CEO。

作为交易的一部分,大容代表光速创投投资了 BTCZ。那是 2013 年 7 月。看到他们两人对此如此严肃对待,我第二天便约了 Bobby 吃午饭。Bobby 建议我将净资产的 10% 投入比特币,他的理由是:即便归零,你只损失 10%;但如果涨了 10 倍,你的净资产就能翻倍。这听起来非常有说服力。于是我开始钻研,直到 2013 年底我才彻底确信其价值。但尴尬的是,比特币在 2013 年半年内从 70 美元飙升到了 1000 美元。

Chamath:眼睁睁看着它涨了 15 倍,你当时是什么心情?

CZ:我觉得自己错过了最佳时机。因为在比特币行业,无论你何时入场,你永远会觉得自己来晚了,因为你接触到的每个人似乎都比你早。

Chamath:在你钻研期间,有可以交流的圈子吗?

CZ:上海当时有一个非常小的社区。我当时几乎和世界上任何愿意聊比特币的人沟通。我在台湾也有几个在台积电工作的朋友,他们当时正辞职尝试开发比特币矿机芯片。此外还有一些矿工,比如圈内人称「七彩神仙鱼」(毛世行)的大佬,他是 F2Pool 鱼池的创始人。

他们当时在杭州,我们会约在上海见面交流。最关键的转折点是 2013 年 12 月在拉斯维加斯举行的比特币大会。我飞过去见到了行业内的所有人。

那是一场只有 200 人的小型会议,Vitalik(以太坊创始人)、查理·李(莱特币创始人)等如今的巨头当时都在场。当时正值「丝绸之路」网站被查,媒体渲染比特币只是毒枭的工具。但在会议现场,我看到的是一群非常有礼貌的技术极客和年轻人。当你和 Vitalik 交流时,你会发现他是一个非常单纯、善良的人。

Chamath:你做这些事的时候还在原来的公司任职吗?你直接告诉合伙人要去拉斯维加斯玩几天?

CZ:是的。回来后,我向合伙人建议公司应该开发比特币支付系统。当时 Bitpay 刚刚完成了 400 万美元的融资,是行业内的领头羊。

Chamath:提到 Bitpay,我有个很有趣的亲身经历。我当时急于证明比特币的交易能力,在 2012 或 2013 年,我通过 Bitpay 用比特币买了一辆路虎。按现在的币价折算,那辆车大概价值 9000 万美元。更离谱的是,我还用比特币在塔霍湖买了一块地,只是为了证明房地产交易的可行性。现在回想起来,那块地相当于 10 亿美元。

CZ:账不能这么算。即便你当时不用比特币,你也会用等额的现金去买。而那笔现金本可以用来买入更多的比特币。这本质上是心理账户的问题。

Chamath:回到正题,你向合伙人提议做 Bitpay 的竞品,他们显然无法理解。那时你买入比特币了吗?

CZ:当时我只买了一个币试试。

全仓押注加密行业

Chamath:那后来呢?

CZ:我告诉合伙人们,这是我一生中见到的最大机遇。我这辈子见证了三个底层的技术变革:互联网(当时我太年轻没能深度参与)、比特币,以及后来的 AI。当时我 36 岁,我不想再错过比特币。我决定辞职全身心投入这个行业。

为了筹集资金,我决定卖掉上海的房产。卖房花了几个月时间,最终卖了约 90 万美元。我全家搬到了东京的租住房里,我则频繁往返于上海和东京之间。房款是分批到账的。第一笔资金到账时币价是 800 美元,随后一路下跌。我在 600 美元、400 美元的时候持续补仓,最终持仓均价大约在 600 美元左右。

Chamath:房款全换成了比特币,但你当时还没有工作。

CZ:我同时在找工作,而且目标非常明确,只看比特币行业。从我决定辞职到敲定新工作,只花了不到三周时间。

Chamath:谁雇用了你?

CZ:起初我和 BTCZ 的 Bobby 谈过,他想招募我。但随后 Blockchain.info(现在的 Blockchain.com)的 Roger Ver 找到了我。当时他们团队只有三个人:创始人 Ben Reeves、刚入职的 CEO Nicholas Cary,我是第三个。

我担任技术副总裁(VP of Engineering)。我飞往英国伦敦北部的约克工作了一段时间。但那段经历并不顺利,团队扩张到 18 人后,新任 CFO Peter Smith 为了融资调整了管理架构,导致公司文化发生剧剧变。很多开发人员包括我都选择了离开。我在那里只待了大约六七个月,虽然时间不长,但那段经历让我受益匪浅。

Chamath:学会哪些事千万别做。

CZ:也算是。加入 Blockchain.info 时,Ben Reeves 就说过,你看,我们没有公司、没有办公室,所有人都远程办公;我们用比特币给每个人发工资。这些做法让我学到不少东西。直到今天,这种理念在 Binance 内部仍然被大量采用。

我学到的另一点是,当时 Blockchain.info 是行业里最大的用户平台之一,钱包数量大约有 200 万,甚至一度超过 Coinbase。

可他们几乎没有所谓市场部打法,整个营销基本就靠 BitcoinTalk.org 上的一条帖子。帖子长达 150 页,Ben Reeves 就在里面不断回复、持续互动,平台用户就这样一路增长到 200 万。那让我意识到,只要方法得当,靠很「游击式」的营销也能做出规模。我从那家公司学到了很多,但后来企业文化发生了一些变化,不再适合我,我就离开了。之后是何一把我招进了 OKCoin。

Chamath:做开发?

CZ:做 CTO。这个过程中,我觉得 BTC China 又帮了我一次。因为我离开后又在找工作,何一正好在跟我聊这件事,Bobby Lee 听说后也联系了我。那时候 OKCoin 开出的条件是 5% 的股权;随后 BTC China 过来直接给到 10%。结果 OKCoin 在三小时内就把条件追平了。

我当时在上海和北京之间犹豫,最后决定去北京加入 OKCoin。那会儿何一自己只有 1% 的股权,他招我进去,某种意义上是希望我成为更重要的合伙人——承担更大的业务责任。我在 OKCoin 待了大概八个月,但同样没有坚持太久。

Chamath:为什么?

CZ:主要还是文化和价值观的不一致,有些做法我无法认同。举个很简单的例子:他们做活动、做手续费折扣宣传时,广告写得像是人人都能享受,但实际上你得主动去申请才会给你,并不是自动生效,类似这种细节让我不舒服。于是到 2015 年初,我决定离开。大致就是这样,主要是在 2014 年那几个月,延续到 2015 年初。

为何创立 Binance?

Chamath:那后来怎么就做了 Binance?

CZ:2015 年,我和几个以前的同事决定在日本东京做一家比特币交易平台。因为那是 Mt. Gox 事件之后一年,日本市场出现了明显的真空。

就在我决定离开 OKCoin 的同一天,有两位开发者找到我,他们也刚好各自辞职。我说那不如我们三个人一起做点事。我们当时约定我来当 CEO、拿更多股权,负责融资;我用自己的积蓄给两位开发者发工资,而我自己不拿薪水。

我们很快做出一个演示版本,下载了一个开源交易平台系统,把界面稍微改得更好看一些。

Chamath:所以 Binance 就是从套开源项目开始的?

CZ:不是(笑)。那还在 Binance 之前,我们也没有对外这么说。我当时非常坦诚,这个 Demo 只是我们两三天内赶出来的概念验证,用来展示方向,不是最终产品。

另外,我们写了一个脚本去抓取 Bitfinex 的行情数据。Bitfinex 当时是大型交易平台之一,我们相当于复刻了它的订单簿,让界面上不断闪动成交、看起来很活跃,投资人看到后会觉得技术很强。

但更关键的是,他们提问时,我能把问题讲得很深,比如如何把撮合做快、如何做内存撮合引擎、数据库结构怎么设计等等,这些都是我之前积累下来的。

Chamath:也就是你把你学到的那些内存撮合、数据库全都讲出来了。

CZ:对。我能深入回答他们的技术问题,所以他们相信这不只是一个好看的 Demo。但他们也指出你们在日本做交易平台不一定能成功,你不会日语。于是他们建议为什么不把这套交易系统卖给别的交易平台?因为很多日本交易平台的技术并不强。

我觉得可行,就去谈了几家。大概两周后,我们就和其中一家签了合同,对方以 36 万美元买下这套系统,先付了 18 万美元的首付款。那笔钱足够让我不再用个人存款发工资,我当然松了一口气。于是我们从做自己的交易平台转向做交易系统供应商。

Chamath:也就是卖软件。

CZ:对,卖软件。到 2015 年 7 月,有一批中国公司也找上门来,说他们也想买系统。

Chamath: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但这段经历太惊人了。很多创业故事里,当别人问「你公司做得怎么样、值多少钱」时,大家总会联想到那种「灵光一现、命中注定」的传奇。

比如 Binance 现在大概是 2000 亿美元级别,很多人以为这种公司一定有个特别炸裂的起点。可你的经历更像真实创业:一路摸索、学习、试错、迭代,路径并不直观,直到某个时刻才发生催化。即便如此,你当时做的也不是一个终局形态,而是在做授权、做服务。很多人误解了创业的本质,它更多是韧性,是把苦活累活一遍遍做下去的耐力。

CZ:完全同意。很多人会把创业浪漫化,觉得一开始就天降灵感。

Chamath:像 Facebook 的故事,大学里随手一写,突然就百万用户。

CZ:是的,Facebook、微软、谷歌这类故事最容易被传播,车库、宿舍、从零到一飞起来。

Chamath:但现实里,尤其是金融、或者像特斯拉这种公司,更多是漫长的苦战。

CZ:没错,是持续的苦战。你得反复尝试很多方向,开始时根本看不出哪条路会通。那三家更像是极少数从第一天就对了的例外,但它们塑造了大众对创业的想象。事实上,99% 甚至 99.9% 的成功公司都不是那种路径。

所以回到我们当时,软件授权这门生意做得不错,我们一共服务了大概 30 家交易平台客户。

Chamath:等等,真的假的?

CZ:真的,持续了两年左右。两年里我们签了很多客户,那其实是个数百万美元级的授权业务。它也可以算 SaaS,我们称之为「Exchange as a Service」,按月收固定服务费。业务非常稳定,每增加一个客户,收入就台阶式上升。这其实是个很好的商业模式。

但到了 2017 年 3 月,中国政府关停了我们的大部分客户。到 5 月,我们发现必须转型。

Chamath:但他们没有直接影响你们,因为你们只是软件供应商。

CZ:对,我们只是软件供应商,不运营交易平台,不触碰业务本身。但问题是客户没了,业务就没了。所以 4 月、5 月我们一直在想怎么转型。

那段时间也发生了很多尝试,比如有三位跟着我干的同事想做一个 Poloniex 的复制版,Poloniex 当时是最大的交易平台之一。我说我们手上有现金,可以投;但三天后,他们又想做链上聊天室、链上交易那类软件,我就觉得不值得再投。

最后我说,既然我们已经有交易系统,为什么不自己做一个只做币币交易的交易平台?系统需要做些定制,但基础都在。于是 5 月底我们定了,重新做交易平台,做纯币币交易。

Chamath:当时团队多大?

CZ:20 人左右,技术人员齐全,但几乎没有市场团队,因为我们原先是 B2B,主要靠销售。我们只有两个销售加上我。决定转型后,我们说那就自己跑起来:做一家币币交易平台。

然后 6 月 1 日到 6 月 10 日,BTC-e 的联合创始人 Vinnik,在中国做了一次 IC0,10 天募了 1500 万美元。我看到后非常震惊,他只有一份白皮书和一个网站,没有产品、什么都没有,就能募到 1500 万。那我想如果他能做到,我也许也能做到。

Chamath:你需要的是冒险资金。你在想如果我拿到 1500 万,就能扩建团队、投入营销,让公司走上增长曲线,也不用那么焦虑于现金流压力。

CZ:对。我们最初确实是打算走 VC 融资,但看到那件事之后我意识到 IC0 的效率太高了。2017 年 6 月中旬我去参加一个大会,所有人都在谈 IC0,大家都对我说:「CZ,你必须做 IC0。」

6 月 14 日左右,我就下决心把团队叫到一起,我们要做 IC0,马上写白皮书。

Chamath:那时你在比特币圈或加密圈里已经有名气了吗?不管是在中国、日本,还是别的地方?

CZ:有一点。在 Blockchain.info 时,我就已经被不少人认识了。Blockchain.info 当时是最受欢迎的平台;OKCoin 我又是 CTO,在社交媒体上也比较活跃,同时还负责他们的国际市场,主要是非中文市场,因为团队里几乎没人英语比我好,尽管我的英语也谈不上多好。所以我在圈子里算是有一点知名度,大家多少知道我是谁。

Chamath:因为要做 IC0,你多少得有点名气或履历背书,对吧?

CZ:是的。这也是早进入行业的优势,那时候参加几场会议,参会者可能也就两百人。第一次去,大家还不认识你;第二次再去,就开始有人记得你;第三次去,别人就会把你当成圈内人士,甚至认为你是专家。那段时间我确实积累了一点口碑。

我当时也注意到,在中国做那次 IC0 的那个人 Vinnik,在国内很有名,但在国际上知名度不高;而我在国内外都多少有一些曝光。因此我判断我大概率也能做一场 IC0,融到差不多的规模。后来事实证明,我们确实做到了。

Chamath:我一直搞不清楚,到今天也一样,你们那次 IC0 的买家究竟是谁。

CZ:坦白说,我直到今天也很难给出一个完全精确的画像。

Chamath:中国人?日本人?还是来自全球各地、早就认识你的人?或者是因为你们白皮书写得特别好?

CZ:从投资者构成来看,可能 80% 到 90% 都是中国人,也有一部分国际投资者参与。数据大致显示,那次 IC0 约有 2 万人认购。

Chamath:两万人?

CZ:对,约两万人。对一个全新品牌来说,真正的背书其实也就只有两点:少数人认识我,以及我们把事情讲清楚了。

Chamath:所以即便中国当时把交易平台清出市场,IC0 依然被允许?

CZ:需要澄清一下,那时候 IC0 还没有被明确禁止。

Chamath:对,当时还没禁,但也谈不上被允许。

CZ:严格说,是未被批准,处于灰色地带。再补充一个关键背景,我们当时服务的交易平台客户,主要是「法币交易平台」,并非纯加密交易平台。加密交易平台并不是 3 月被叫停的,而是在我们启动之后才在 9 月迎来监管重拳。我们说的这段时间大概是 2017 年 6、7 月。

Chamath:你当时几乎是在监管缝隙里穿针引线。

CZ:确实如此。但我们并不知道政策会在之后落下,只是基于当时的现实做决策。

Chamath:那你们当时卖掉了公司多少股权?

CZ:我们没有出售股权。我们发行的是代币,不涉及任何股权安排。我们发行了一个新代币 BNB,直到今天它仍然存在。我们当时的计划是售出 60% 的代币,募集约 1500 万美元。当然,募集是以比特币等加密资产计价与结算。

Chamath:你们最初为 BNB 设计的代币经济模型是什么?

CZ:我们提出了若干用途,但最核心、也最能快速落地的一条是持有 BNB 的用户,在未来交易平台上线后进行交易可以获得 50% 的手续费折扣,这是最直接的价值承诺。我们同时也提到它未来会演化出自己的链,形成一个更完整的生态系统,大概就是三四个主要方向。

Chamath:那你们当时一定很兴奋,募集到 1500 万美元,马上就能把交易平台做起来。可 9 月政策下来,交易平台本身在中国被禁止了,你们怎么办?

CZ:2017 年 9 月 4 日,中国政府多个部门联合发布文件:第一,虚拟货币交易平台不再允许在中国运营;第二,IC0 也不再允许;第三,挖矿同样被禁止。我们的选择只有一个:迁出中国。

当时中国仍是重要市场,大约贡献了 30% 左右的用户,但我们还有约 70% 的用户来自全球其他地区。我们判断即便失去那 30%,业务仍可以生存,甚至仍有不错的增长空间,于是我提出把团队搬到东京。

Chamath:你很喜欢东京。

CZ:我对日本并不陌生,至少不是第一次适应一种新文化。

Chamath:而且那时你也会说日语了。

CZ:会一点点,属于打车级别的日语:会说谢谢、辛苦了、餐厅点菜能看懂一些;寿司的名字我大多能叫出来。大致就是这个水平。但关键在于东京对我而言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那时我们大概 30 人左右,于是决定整体搬迁。

Chamath:所有人都搬了?

CZ:几乎全部。那是八年前,团队里只有一两个人已婚,几乎没人有孩子,所以迁移成本相对低。大家收拾行李就走了。我记得有个产品经理哭了,因为她男朋友还在中国。但她最终还是跟着团队去了东京,后来也和那位男朋友结了婚,这件事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很不可思议。

总之,我们搬到东京之后,平台仍然持续增长。

Chamath:你们最初上线 Binance 时,是一炮而红吗?还是需要花很多力气去找 PMF?早期的病毒传播是怎么发生的?流动性又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CZ:我会说产品增长得不错,但代币价格一度跌破 IC0 价格,跌幅大约 30% 到 40%,大概三周后才恢复。至于 PMF,当时加密市场仍然很热,我们做的是币币交易平台,这不是一个全新的概念,因此需求本身已经存在。

Chamath:那 IC0 就很关键了,大家持有代币,能享受交易手续费折扣,所以会优先选择 Binance,对吗?但你们的系统架构是不是也明显更好?速度更快、稳定性更强?

CZ:是的,系统性能确实显著更优。那时候甚至不需要复杂对比,只凭直观体验就能看出来,在 Binance 下单、撮合的速度明显快过竞争对手,整个交易系统的性能优势非常突出。

Chamath:2017 年你们主要在和哪些平台竞争?

CZ:当时 Poloniex、Bittrex 是最大的两家。中国市场上还有火币、OKCoin 等,西方市场则有 Coinbase。Gemini 那时候还没起来,是后来才出现的。Bitstamp、Bitfinex 当时也在,但现在相对小很多。

Chamath:那时候你已经接近 40 岁了,这件事真的开始跑起来,你怎么消化这种成功?你会不会对自己说这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是真的吗?

CZ:确实有一些非常不真实的时刻。比如财务同事跟我说,我们这段时间的收入大概是几百个比特币,我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我们真的赚到这么多?你确定吗?对方说确定。于是我们反复核对、三次核对,还是同一个结果,那种感觉非常震撼。

还有一段时间是 BNB 在恢复价格的那三周,BNB 我们 IC0 定价大概是 0.10 美元,跌到 0.06 美元左右;随后又开始反弹。那一阵子几乎是睡一觉醒来涨 20%,开个会回来又涨 20%,甚至去趟洗手间回来也像又涨了一截。当然这是夸张的说法,但节奏确实快得令人眩晕。

Chamath:那种时候你很快就会意识到,等一下,我好像变得很有钱了。

CZ:财富感的冲击来得更晚一些。大概在 2018 年初,过了六七个月,Forbes 把我放上了封面。那一刻我才真正开始意识到,也许事情已经完全不同了。

Chamath:他们当时怎么联系到你,要做封面?

CZ: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具体过程。Forbes 当时在做一期加密主题特刊,找了很多圈内人。他们通过我们的公关团队联系,当时 PR 团队大概四五个人,说想给我做专访、拍摄。

我一开始并不想去,但团队认为作为一个新品牌,Forbes 的曝光可以显著提升认知度,我就同意了。拍摄那次也是我第一次化妆、第一次上镜做那种正式棚拍。

Chamath:钱对你意味着什么?别误会,但你是在中年之后才变富的。到了四十多岁,钱还重要吗?

CZ:钱当然重要,但不是全部。对我来说,有几件事起到了作用:

第一,我确实年纪不小了。四十多岁的人,不太会像二十岁那样追逐豪车、派对或炫耀性的消费,我对那些不感兴趣。

第二,我的性格相对稳定,不太容易因外部变化而大起大落。

第三,财富增长对我来说并不是循序渐进的过程。我几乎是从刚刚实现一点财务宽裕,直接跳到登上封面、别人说你可能是亿万富翁。但当我打开自己的钱包,数字之外的生活并没有立刻发生什么变化。有人跟我说「你可能已经是亿万富翁」,我反而会想真的吗?为什么我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甚至在我们从中国搬去日本的那段时间,我还在订经济舱红眼航班。后来有人提醒我应该升到商务舱,这样能躺下睡觉,我才意识到习惯并不会因为财富骤增而自动改变。

如果一个人是阶梯式变富,从 100 万到 1000 万,可能会买车;到 2 亿可能会买游艇,他会逐步形成一套消费与身份习惯。但我没有经历那样的阶梯过程,所以很多富人的习惯并没有在我身上长出来。

Chamath:那现在呢?有时候你是亿万富翁,有时候甚至是「百亿级」,这些数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CZ:对我而言,意义并不大。我觉得钱大致有两层意义:

第一,保障基本生活:食物、住所、安全感。坦白说,实现这一点所需的金额并不高。人们常常会把生活复杂化,但基础需求并不昂贵。就这层意义来说,我当然早就具备了。我生活得很舒适,但并不奢华。

第二,至于更富带来的变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比如我现在住的房子,客厅每隔一段时间还会漏水,因为房子很旧。外界可能以为我住得极其豪华,但事实并非如此:我住的是一个尺寸合适、位置便利、满足家庭需要的房子。它并不新,也不讲究排场,只是功能上合适。东西坏了就修,仅此而已。漏水这种事一个月前还发生过。

Chamath:这说明你务实?还是说你本身不太会被这些东西打动?

CZ:我更看重功能。能解决问题、能正常运转,我就满意。我不太在意装饰、风格、颜色,也不在意闪耀的金色或类似符号性的东西。只要它好用,就够了。

Chamath:你会有强烈的不安全感吗?

CZ:不太会。我清楚自己的弱点,也学会了如何与之相处,我希望自己不是一个过度自负的人。

Chamath:说起来可能有些傲慢,但我确实是这两年才开始真正了解你。我看了你从 2010 年代末到 2020 年代初的视频,我最直接的反应,因为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挣扎,即自卑感与自负之间的拉锯。我当时想:天哪,这个人表现得极其冷静。看来你的情绪调节能力极强,且非常有自省意识。

CZ:他人的情绪起伏可能很大,表现为极度的喜悦或悲伤。我同样会感到快乐或忧虑,但我的波动范围更窄。

Chamath:这种特质让你在很多方面都能游刃有余。这意味着当你正埋头解决某个难题时,所谓的「成功」在某种程度上是虚幻的,因为外人并不知道你付出的艰辛,也没人真正关心那些枯燥的苦劳。

人们倾向于用一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去评判事物,比如指着某样东西感叹:「哇,看你拥有的一切。」确实如此。如果你一直埋头苦干而没有时间享受,其实没有人能真正理解那种状态。

CZ:没错,确实是这样。

Chamath:好,我们聊聊 Binance 的起步。你推出了这个平台,它发展得极其迅猛,但也经历了一些波折。你是否觉得自己在某个阶段曾过度沉迷于这种增长?

CZ:我不会说我沉迷于增长,但我确实沉迷于工作。事实上,工作本身带给我极大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Chamath:那时你典型的一天是怎样的?你主要在忙些什么?

CZ:我每天基本上要处理 20 多场会议,包括预定的电话会议或正式会谈,此外还有各种琐碎事务,还要在 Twitter 上回复用户等等。但这让我感到非常有意义,因为其中蕴含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成就感。这种感觉并非来自金钱或增长规模。

Chamath:是什么呢?在你执掌 Binance 期间,你是如何衡量的?有些人会死盯着滞后指标,比如营收,但营收和利润其实是六个月甚至一年前工作的滞后体现。你最看重的领先指标是什么?你真正关心的、能反映系统健康状况的北极星是什么?

CZ:我认为核心指标是日活跃用户数,不是交易量,也不是营收。

Chamath:为什么是日活,而不是其他指标?

CZ:这是核心所在。我认为只要你持续服务于更多用户,你就在为他们创造价值。我坚信,当人们愿意使用一个产品时,它才是有价值的。因此,使用的人越多,即便营收为零,产品依然具备价值。

任何产品都是如此,受众越广,价值越高,这就是我的哲学。相比之下,你可以为了短期利益去优化营收或利润,但那样可能会丧失长期增长的潜力。我始终相信,从长远来看,如果平台拥有庞大的用户群,那就是价值所在——这不仅是为你自己创造价值,也是为用户创造价值。

人们选择使用你的平台,是因为这能为他们带来价值。所以,这是我的「北极星指标」。除此之外,意识到有数以亿计的人在使用我们的服务并从中获益,这本身也极具意义。我的观点是,如果用户愿意支付手续费,那一定是因为我们提供了相应的价值。

Chamath:但日活也是一把双刃剑,因为这些活跃用户中可能包含不法分子。你是什么时候第一次意识到这可能成为一个严重问题,并必须严肃对待的?

CZ:实际上有一个非常清晰的时间点,那是 2018 年的元旦。当时 Binance 成立仅五个月左右,我们规模已经很大,是全球排名第一的交易平台了。当时,一名美国国土安全部的官员联系了我,他发来邮件请求我们协助追踪一些黑客,这些黑客可能转移了 Ether Delta 被盗事件的资金。

Ether Delta 是 2017 年的一家去中心化交易平台,因遭遇黑客攻击而倒闭。那是美国政府官员第一次联系我们,我当时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我们团队中没有人具备与执法部门对接的经验。于是,我召集了几个伙伴商量:「我们要怎么帮他?」

随后,我们在核实其身份后,提供了他所需的信息。事后他向我们表达了感谢。我当时问他:「Joseph,你能否推荐一些具备对接执法部门经验的人才,以便我们将来聘用?」他确实推荐了一位,但那人当时在美国,而我们那时还没有美国实体,无法在当地雇佣员工,所以只能作罢。但就在那年的元旦,我意识到这种情况未来会频繁发生。

Chamath:在那一刻你意识到,随着用户基数的扩大,这种事是不可避免的。

CZ:是的,这是必然的。

Chamath:即便是在用户量激增的情况下。

CZ:就在那天,我意识到我们必须聘请有执法部门工作背景的专业人士。

Chamath:那么你后来做了什么?

CZ:我们最终确实聘请了更多这方面的专业人才。

Chamath:显然,你个人不会去监控每一笔交易,所以你无法察觉所有细节。但如果我们快进到后来,拜登政府对你提出的指控核心在于,像哈马斯或其他组织在利用 Binance 进行交易,而你们的监管措施不足。

CZ:关于这一点,受限于法律协议及辩诉程序等因素,我对于能说什么和不能说什么有严格的法律限制。我虽不是律师,但我会尽量避免触及这些敏感话题。不过从宏观角度来看,我想说拜登政府整体上对加密货币行业是相当敌视的,他们甚至公开向加密货币宣战。因此,看到新一届政府的态度发生了 180 度的转变,我认为这对美国乃至全世界都是一件好事。我并不想单纯指责前任政府,但我觉得他们当时确实未能理解这个行业。

Chamath:你认为他们为何表现得如此敌视?

CZ:源于对新生事物的恐惧,就这么简单。我想在他们的认知里,在某种程度上是想保护现有的金融体系、银行及相关利益方免受冲击。此外,这些传统行业可能也进行了大量的游说活动,从而洗脑或影响了决策者的思维。这是人性使然,虽然并不理想,但可以理解。

Chamath:你经营着交易平台,生意蒸蒸日上。从 2018 年到 2020 年,你逐渐步入巅峰。最终,你决定开设一个美国实体。

CZ:是的,我们在 2019 年开设了 Binance.US。

Chamath:你当时为什么觉得有必要这样做?

CZ:2019 年当时有一些新闻,用我这个门外汉的话说,美国政府正在追击 BitMEX。当时 BitMEX 以及 Bitfinex 的负面消息频出。我记得波兰政府冻结了他们大约 6 到 8 亿美元的资产,而当时他们的市值也才 40 亿美元左右,这是一笔巨款。

随后,美国政府起诉他们储备金不足。看到这些新闻后,我们意识到美国政府开始关注这个行业,我们最好进行注册。同样,我咨询了许多有法律背景的朋友,普遍的共识是我们应该以合规注册的方式在美国运营。于是在 2019 年,我们注册了 Binance.US,它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实体,拥有独立的部署系统、撮合引擎和流动性池。从成立第一天起,Binance.US 就一直处于监管之下。

Chamath:2019 年到 2021 年间,一切运行基本顺遂。

CZ:总体来说,是的。

FTX 事件始末:与 SBF 的关系及其崩盘

Chamath:随后你开始看到其他竞争对手异军突起,比如 SBF 和他的 FTX 势头极其强劲。跟我聊聊那段经历,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CZ:我们在某个阶段曾持有他们 20% 的股份,但一年后就退出了,并没有持有太久。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是在 2019 年 1 月,在 Binance 于新加坡组织的会议上。我记得当时 FTX 甚至还没成立。Sam Bankman-Fried(SBF)当时还在经营 Alameda Research。他们在圣淘沙的新加坡水族馆举办了一场酒会,还安排潜水员在鱼缸里举着标语。

当时他们是 Binance 的 VIP 客户,交易量非常大。所以我们和他们的关系很友好,那是 2019 年 1 月的事。几个月后,他们找到我们,表示想建立一个期货平台。他们提出了一个合资方案,具体细节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他们提议的分成比例是 60/40,我们占大头。

我当时考虑过还价,毕竟用户都在我们手里,他们当时还一无所有。我甚至想过提出 95/5 的分成,但我觉得那样不太礼貌。毕竟他们依然是我们的重要交易者和 VIP 客户,所以我们拒绝了那个提议。

Chamath:因为他们曾是流动性池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CZ:在社交层面上我们并无太多交集,他们当时是平台的大客户。但你要知道,当时的 Binance 也还很年轻,并非深耕多年的老牌机构,可能也就成立了半年到一年左右。后来在夏季,他们带着更好的方案再次找到我,但我拒绝了。到了 11 月,他们第三次尝试合作。那时 FTX 已经上线并有了一定的交易量,他们提议我们可以按这个价格转让 20% 的股权给你。

」那次交易涉及代币交换,即 BNB 与 FTT 的互换,我们也因此持有了一些早期的 FTT。当时 BNB 的流动性远高于 FTT。然而,交易达成后不久,我就开始从朋友口中听到 SBF 在华盛顿政界和美国各处散布关于我们的负面言论。我当时觉得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此外,他们还做了一些令人恼火的事,比如开出 5 倍的薪水,从我们这里挖走了两名能接触到 VIP 数据库的客户经理。其中一名员工离职后,我心想,如果我们为了留住她而加薪,那就意味着要给所有人加薪 5 倍,这显然不可行,于是她便入职了 FTX。但在她入职的第二天,我们的 VIP 客户就开始接到他们的电话,宣称在 FTX 交易可以获得更优惠的费率。

于是我致电 SBF 说:「你能不能停止这种行为?我们还是你们的股东。」与此同时,他表面上还会客气地问:「CZ,我们能不能在加密货币活动上一起参加个圆桌论坛?」作为投资者,我本想帮他们做推广。事实上,我真心希望行业内能有多个成功的交易平台并存,这样我们就不会总是成为被针对的目标。但事与愿违,我不断听到他在背后中伤我们的消息。

到了 2021 年初,由于他们宣称要以 320 亿美元的估值融资,我们便决定退出。根据投资条款,我们对未来的融资轮次拥有否决权,如果想阻碍他们,我们完全可以动用这项权利。但我不想以此为难他们,我想的是,既然如此,不如直接退出,大家在市场上公平竞争。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交易在 2021 年 7 月最终敲定并完成了转账,这比他们最终爆发危机早了整整一年半。在那时,没人能预料到后来的崩盘。

Chamath:没错。当时有传言说,他们的许多问题是在你出售股份后才开始的,且两者之间存在某种关联,你现在的这番话有力地反驳了那种说法。

CZ:那种说法纯属无稽之谈。由于业务上的竞争关系,尽管我们曾是股东,但我从未要求查阅他们的财务报表,从未开口问过。我是一个非常被动的投资者,投资后从不干预对方的经营。况且大家在期货平台上存在竞争,所以我也刻意保持距离,让他们自行发展。

Chamath:FTX 倒闭后,人们讨论最多的几点,一是赔付方案对部分持有现金的债权人而言并非最优;二是这些资产在后期的估值问题。回顾这一切,你认为这反映了行业的什么现状?

CZ:坦白说,我不了解破产清算的具体流程,也不清楚其是否公平,我只是在网上读到了一些说法。而且为了保持透明,我必须说明 FTX 的破产管理机构目前正与我们进行诉讼,他们试图追回一年半前我们退股时的那笔资金。因此,我目前能公开评论的内容非常有限。

我确实听到一些中国用户抱怨无法获得赔付等问题。但据我所知,由于加密货币价格上涨,如果按美元计价,他们现在有足够的资产进行赔付;但如果用户当时持有的是加密货币,那他们本应获得更多,我不确定具体的交易细节。

直面拜登政府「反加密」的司法部

Chamath:Binance 的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复杂的?我是指与美国政府的关系。

CZ:那是从 2021 到 2022 年间开始的,他们开始要求我们提供信息,而我们始终配合。但到了 2022 年底,形势变得愈发严峻。直到 2023 年初,情况变得明朗化,我们要么达成某种和解协议,要么就面临起诉。随后便进入了漫长的幕后谈判。

Chamath:作为当事人,你如何应对这种压力?当你坐在会议室里,听到律师说「CZ,我想你可能会面临刑事起诉」时,那是种什么感觉?

CZ:首先,我没有法律背景,所以我非常依赖专业人士的建议。那对我来说是最艰难的一段时期,因为我毫无经验。这种事,任何经历过一次的人都不会想再经历第二次。我聘请了一群顶尖律师,但如何管理这些律师其实很棘手。他们虽然专业,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专长和意见,而且每个人都想表现得自己是那个最有决策权的人。此外,律师的工作方式是极其细致且耗时的,毕竟他们是按小时计费。

我并不是说他们不道德,他们确实想把工作做好,但往往会陷入各种细枝末节中,导致你感觉被拖向了无数个方向,那是我最苦恼的地方。我当时需要的是有人告诉我:「这就是你要关注的三件事,这就是我们要采取的策略。」由于我们的法律团队当时还很年轻,缺乏处理此类重大案件的经验,这让情况变得更为复杂。

Chamath:当时你的团队都在哪里?

CZ:我们现在分散在世界各地。2023 年时,我大部分时间在迪拜。那段日子压力极大。我应对压力的方法是分析「最好」和「最坏」的情况。最好的情况: 支付罚款,签署延期起诉协议,事情告一段落。最坏的情况: 对方试图让你入狱。

Chamath:那真的是最坏的情况吗?因为当时看来,类似案例往往只是缓刑。

CZ:这确实是极端的风险。虽然之前没人因此入狱,但他们有权提出这样的要求。其实还有另一种「最坏情况」:如果你选择死磕到底,拒绝协议,留在阿联酋(阿联酋与美国有引渡协议)。即便由于我拥有公民身份,被引渡的可能性极小,但我的旅行自由将受限。每当我跨越国境,即便那个国家没有引渡协议,也可能存在某种政治交易。那将是一种生活在恐惧中的状态。

Chamath:而且如果两国是盟友,这还会导致政府间的关系变得复杂。

CZ:没错,这会给阿联酋政府带来巨大的压力。我不希望给给予我公民身份的国家添麻烦。更糟的情况是,如果你不配合,他们起诉你并发布红色通缉令,那种生活是不堪设想的。

Chamath:你是如何解决的?

CZ:谈判过程极其艰辛。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几乎每天都要和 12 到 20 名随时候命的律师开会,我们是在与拜登政府的司法部博弈。我的律师跟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是:「我们从未见过他们在处理此类案件时表现得如此敌对。」

Chamath:在某个时刻,你会对此感到麻木吗?还是会不断地反思,觉得「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CZ: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其中有几个阶段非常难以跨越。在谈判中,当对方提出一些我们绝不能接受的条款时,你必须拒绝,即便对方寸步不让。随后会出现长达数周的「停滞期」。在那几周里,你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那种感觉就像身处「炼狱」。你随时可能被起诉,因为你已经拒绝了他们的方案。在那段时间里,你必须在心理上做好最坏的打算:比如余生只能待在一个国家,必须极其小心。有趣的是,两周后,他们会主动回来询问:「我们可以重新开始谈判吗?」

Chamath:你认为那两周里发生了什么?

CZ:回想起来,我认为那是对方非常高明的谈判技巧,保持沉默。对于像我这样第一次经历这种事的人来说,这是在拿命在博弈,而对他们来说,这是日常工作。他们很聪明,知道两周是一个完美的博弈点。如果沉默时间太长,你就会适应那种极端压力下的生活,反而变得无所畏惧,等他们再回来时你可能依然会说「不」。他们非常擅长这种心理战。这种压力是无法习惯的,它对心理是极大的挑战。

Chamath:你最终是如何说服自己接受这些最终协议条款的?

CZ:经过多轮艰苦谈判,我们最终达成了共识。我接受了关于违反《银行保密法》的单一指控,其本质是「未能履行注册义务」,这虽然属于联邦罪行且性质严肃,但在历史上从未有人因此被判入狱。

Chamath:这项指控听起来更具技术性。在美国媒体的认知中,普遍认为这涉及洗钱、教唆犯罪以及未能执行 KYC 与反洗钱。大众的认知与实际的法律指控之间是否存在关联?它们是等同的,还是相互独立的?

CZ:我可以试着阐述一下我的理解。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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