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Kyle Chayka
編譯：比推 BitpushNews Yanan
想象一下，有一個網站能讓你像炒股一樣，對未來大事小情下注預測，從總統寶座花落誰家到美聯儲的利率走向，甚至泰勒·斯威夫特和男友的戀情發展（目前，他們分手的賠率是 7 美分，換句話說，大家覺得這事兒發生的可能性也就 7%，倆人分手的概率挺小的）。這就是 Polymarket，一個充滿趣味與挑戰的預測市場。
早在 10 月初，當大家還在為唐納德·特朗普和卡瑪拉·哈里斯誰能勝出而爭論不休時，Polymarket 給出的賠率都接近 50%，剩下的微小機會則留給了包括喬·拜登在內的其他候選人及「其他共和黨政客」。但時間流轉至本週，形勢發生了變化，特朗普的勝率被市場看好至 64%，意味著如果你現在下注特朗普，並堅持到選舉塵埃落定，那麼每投入 64 美分，就有機會在特朗普獲勝時換回 1 美元的回報。
有趣的是，Polymarket 上的這一預測與全國民意調查結果大相徑庭，也高於同類平臺 Kalshi 和 Predictit 的評估，後兩者對特朗普的勝率分別為 60% 和 58%。截至目前，Polymarket 上的總投注額已突破 20 億美元大關，這一壯觀景象背後，有一個不可忽視的推手。從 6 月份開始，一個名為 Fredi9999 的賬戶開始大手筆投入，力挺特朗普。隨後，8 月和 9 月，幾個疑似與 Fredi9999 有關聯的賬戶也加入戰團，總共下注超過 4300 萬美元，不僅為特朗普加油，也助力共和黨的勝算，這一系列操作直接推動了特朗普勝率的飆升。
反過來，Polymarket 上關於特朗普的預測動態，竟也搖身一變，成為了大選熱議話題的一部分。諸如彭博社、《金融時報》這樣的權威媒體，在剖析大選趨勢時，都不約而同地將 Polymarket 的數據與傳統的民調結果並列引用。10 月 6 日，埃隆·馬斯克在 X 平臺上發表看法，直言 Polymarket「比民調更靠譜，畢竟這裡涉及的是真金白銀的投注」。而到了 10 月 18 日，特朗普本人在密歇根州的一場集會上，也特意提到了這個平臺，他談及自己在該州的支持率時表示：「具體含義我不是很清楚，但這足以說明我們表現相當出色。」對於那些專注於大選分析的人士而言，一個核心疑問浮出水面：那些相對小眾但精通加密貨幣的投注者們——截至 10 月，Polymarket 擁有大約十五萬個活躍賬戶——他們的投注熱情，是否真的能在某種程度上映射出現實狀況？還是說，這些投注行為可能構成了一種幕後推手，為特朗普的聲勢添磚加瓦？在鮮少露面的情況下，二十六歲便創立 Polymarket 的謝恩·科普蘭（Shayne Coplan），近期卻破例與我進行了一次深度交流，聚焦點正是特朗普支持率賭注的驚人攀升。他明確指出，像 Fredi9999 這樣的「巨鯨」級大玩家的活躍，正是市場力量在默默發揮作用的明證。「雖然市場允許人們自由購買他們認為被低估的資產，但目前他們並未採取這樣的行動，」當話題轉向哈里斯時，他這樣解釋道，並進一步補充說，「這是因為，還沒有人確信其價值被嚴重低估，值得出手。」
科普蘭，這位在區塊鏈技術界被譽為神童的年輕人，成長於紐約市的一個教師家庭，早在青少年時期就成為了以太坊的先行者。他廣泛閱讀市場理論的學術經典，其中，羅賓·漢森 2013 年的文章《我們應該投票決定價值觀，但以信仰作為賭注嗎？》（Shall We Vote on Values, But Bet on Beliefs）對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漢森在文章中闡述，自由市場是「激發人們獲取信息」以及「將信息整合為能說服大眾的共識價格」的強大驅動力——因此，市場體系理應像影響股市中上市公司的估值那樣，去影響政府決策與政治政策的走向。漢森還創造了「Futarchy」這一新詞，用來描繪一種由預測機制驅動的政策制定模式。
在彼得·泰爾的創始人基金以及以太坊創始人維塔利克·布特林等投資者的風險投資支持下，科普蘭正嘗試將漢森的理念轉化為現實。他創建的 Polymarket，實際上是一個思想交易的市場，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個智能化的體育博彩升級版。「我們真正的目標，」他向我透露，「是打造一個照亮真理的燈塔。」
在 SoHo 區那間玻璃幕牆環繞的辦公室裡，我與科普蘭進行了一場視頻通話。他就在那裡，領導著一個約 30 人的精英團隊。一頭深金色的捲髮下，是他那略帶急迫的語調，彷彿每個問題都早已在他心中盤桓多時，只待一吐為快。
Polymarket 的市場選擇，都是基於用戶的熱烈建議，但為了秉承加密貨幣去中心化的核心理念，平臺通過區塊鏈技術，實現了對這些市場的「無為而治」。每一個可供下注的話題，都被精心設計成了一個問題。比如，「下一位詹姆斯·邦德的扮演者會是誰？」（目前，亨利·卡維爾的勝出幾率為 8%），又或者「馬克龍會在 2024 年卸任法國總統嗎？」（僅有 1% 的人認為「是」）。科普蘭強調，每一個問題「都必須具備一個清晰的解決標準」，換句話說，就是要有一個明確無誤的方法來判定答案。
以總統選舉為例，Polymarket 設定了嚴格的標準：必須等到美聯社、福克斯新聞和 NBC 這三大媒體一致宣佈同一位候選人獲勝，才能塵埃落定。而一旦問題開啟，投注者們便可以在這個點對點的市場中，為他們心目中的答案下注。這意味著，每一次下注，都需要有另一個用戶站在對立面，形成一場智慧的較量。正如科普蘭所言，那些百分比數字，代表的正是「基於所有想要交易的人們，在當前市場上的綜合判斷」。
Polymarket 採用的是一種名為 USDC 的加密貨幣。與比特幣那種充滿投機性的貨幣不同，USDC 是一種「穩定幣」，其價值緊緊錨定美元。然而，與其他加密貨幣相似的是，它在區塊鏈上的每一次流轉都意味著 USDC 上的所有交易都是透明可見的。因此，在 Polymarket 上的每一筆投注，都會被詳盡記錄並可以公開追溯，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能夠洞察到 Freddi9999 那超乎尋常的投資行為。
當某個問題的答案似乎已經塵埃落定時，Polymarket 會祭出另一件市場驅動的加密貨幣利器——Uma。Uma 構建了一個提出和質疑結果的系統，為市場的公正性再添一層保障。（據 Polymarket 透露，儘管 2020 年大選在現實中引發了無數紛爭，但在平臺上解決相關賭注卻並未遇到太多波折。）最終，區塊鏈智能合約——這一加密貨幣世界中自動執行、不可逆轉的交換機制——會高效地處理所有交易，並將勝利的果實精準地分配給贏家。
Polymarket 初創時的口號是「藉助自由市場的強大力量，揭開現實世界中對你至關重要事件的神秘面紗」。科普蘭設想，他的平臺能夠預測新冠疫苗的上市時間，併為紛擾的社交媒體環境提供一個更為理性的替代方案。「新聞和錯誤信息整天滿天飛，你得費心去辨別：這事兒重要嗎？是實打實的信息，還是胡說八道？你總會發現，有些東西雖然炒得火熱，但市場卻紋絲不動，這就是在告訴你，‘嘿，這根本沒啥價值。’」科普蘭的邏輯很簡單：市場會迫使參與者深入其中，而市場的整體表現，往往比那些所謂的專家意見更具智慧。
然而，Polymarket 上那些自我選擇的投注者，其預測能力顯然並非無所不能。首先，自 2022 年美國商品期貨交易委員會認定該平臺相當於未經許可的衍生品市場後，在美國使用 Polymarket 便成了非法行為。為此，Polymarket 選擇與政府達成和解，支付了 140 萬美元的罰款，並對美國用戶實施了禁令。儘管如此，仍有許多人通過 VPN 和其他工具來規避這一禁令。（Kalshi 和其他選舉投注平臺也面臨著類似的生存挑戰。）此外，儘管現在已經有使用傳統銀行賬戶下注的便捷途徑，該平臺仍要求用戶必須熟練使用加密貨幣錢包。因此，Polymarket 的用戶群體呈現出一定的偏向性：他們大多是非美國人、男性，並且是重度網絡用戶。
因此，我們不難想象，許多在 Polymarket 上押注大選的用戶對美國政治可能並不太瞭解，他們的觀點很可能受到了加密貨幣領域對特朗普的偏好影響。畢竟，特朗普曾直接向該行業示好，甚至推出了自己的 NFT，相比之下，哈里斯就顯得沒那麼直接了。支持特朗普的「巨鯨」們似乎就符合這樣的模式。正如一位參與大選投注的用戶對我所說的：「很難不注意到他是誰，很多‘巨鯨’之間都互相認識，也會互相交流。」 Polymarket 的超級用戶們注意到了這些交易，併成功追溯到了同一來源。其中，一位名叫 Domer 的用戶是該網站最活躍的投注者之一（他下注支持哈里斯），他曾在 Discord 上與 Fredi9999 有過簡短的聊天，並利用 ChatGPT 分析後推測，該用戶很可能是法國人。路透社後來的報道也證實，這些賬戶確實是由非美國人持有的。
當我向科普蘭詢問，這些因素是否會降低 Polymarket 在大選投注上的準確性時，他堅稱，至少對政治的瞭解程度與此並無直接關係。「根據價格發現理論，即使是一大群對政治一知半解的人進行交易，其預測結果也會比一個專家更為準確。」他解釋道。（在 2020 年，Polymarket 的投注者認為特朗普獲勝的幾率為 36%。）然而，我採訪的 Polymarket 投注者卻持不同觀點。他認為，特朗普支持者的市場繁榮，只有一半是源於群眾智慧，而另一半則是被這條「巨鯨」所推動。那麼，操縱 Polymarket 的賠率是否可能成為一種試圖影響選舉結果的方式呢？或許，正如一些觀察家所推測的，這條「巨鯨」試圖為特朗普及其支持者提供一個積極的談資，以此激勵更多選民加入。但當我提及此事時，科普蘭卻表示：「不，賭注只是反映了事件的結果，這並不意味著它與事件本身有直接關係。」他所強調的理性主義，與特朗普追隨者發現操縱許多其他政治相關平臺異常簡單的事實，似乎有些格格不入。
然而，如果市場並不同意某個大額投注者的觀點，我們理應期待市場會進行自我糾正。但到目前為止，這種情況並未發生。儘管 Fredi9999 的投注已經放緩或停止（或者被重新分配到更多隱藏賬戶中），但特朗普在 Polymarket 上的勝率卻仍在不斷攀升。對此，科普蘭並不感到擔憂。「大家都在大驚小怪，但其實只有 60% 的勝率而已。」他說，「這仍然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