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Z 最新專訪:我不是傳奇,只是個普通人

原文標題:Binance CEO: 4 Months in Prison, $4 Billion Fine, and What Comes Next

原文作者:All-In Podcast,YouTube

原文編譯:Peggy,BlockBeats

編者按:這次採訪記錄了全球加密貨幣行業最具影響力也最具爭議的人物——CZ(趙長鵬)從巔峰、入獄到重生的完整心路歷程。

打破了外界對百億巨頭的神話想象,展現了一個極其真實且帶有極簡主義色彩的普通人:他在麥當勞翻過肉餅,在彭博寫過底層代碼,甚至在財富自由後依然習慣訂經濟艙。最令人震撼的除了 Binance 的崛起,還有他首次詳盡披露了與政府司法部博弈的細節,在面臨長達數週的心理戰、媒體渲染下的勒索風險,以及西雅圖監獄裡複雜的種族幫派規則時,他是如何保持情緒的絕對穩定。

CZ 坦誠地回顧了與 SBF 的恩怨始末,以及被迫離開 Binance 管理層時那次的痛哭。如今,他轉身投入到不設代幣、純粹公益的全球教育事業。這不僅是一部加密行業的編年史,更是一次關於權力、金錢與自由邊界的深刻自省。

看點

· 從中國到加拿大的早年經歷

· CZ 的早期職業經歷:出奇地「普通」

· 在上海創辦第一家公司

· 與比特幣結緣

· 全倉押注加密行業

· 為何創立 Binance?

· FTX 事件始末:與 SBF 的關係及其崩盤

· 直面拜登政府「反加密」的司法部

· 聯邦監獄內部生活是什麼樣?

· 離開 Binance 後的生活與新事業

以下為播客全部對談內容:

從中國到加拿大的早年經歷

Chamath:CZ,歡迎來到《All-In》播客。我想把時間線拉回到最開始,因為我覺得很多人並不瞭解你的背景,至少沒有他們應該瞭解的那麼多。你早年在加拿大的一段經歷跟我很像,這部分我特別在意。你在麥當勞打過工,我在漢堡王打過工。

CZ:我父親是 1984 年去加拿大讀書的。

Chamath:當時怎麼會有這個機會?你父親去了之後就一直留在加拿大嗎?

CZ:他會回來看我們,一年一兩次吧,但大多數時間他都在加拿大。

Chamath:他在中國是老師?

CZ:他是老師、教授。先是去多倫多大學做交換項目,然後過了幾年又去了溫哥華的不列顛哥倫比亞大學。後來我們也開始申請過去,那時候其實辦護照很難,要三四年才能辦下來。我們大概 1985 年開始申請,差不多兩三年才拿到護照。

Chamath:你是說拿到中國護照?

CZ:對,中國護照。然後辦簽證還得再等好幾年,當時流程就是這麼慢。

Chamath:那你搬到溫哥華是什麼感覺?

CZ:完全不一樣,就是到了一個全新的國家。我在國內學校學過一兩年英語,但一點都不流利。不過溫哥華很好,加拿大你知道的,綠化好、空間開闊、到處都挺漂亮,生活水平也高,東西都很乾淨。水果也更大。整體環境就是很舒服。

Chamath:一家人團聚之後,你父母都工作嗎?

CZ:我爸在大學做助理教授,一個月大概拿 1000 加元,學校還給了很便宜的教師宿舍,所以我們住在校園裡。

我們到加拿大的第三天,我媽就去一家服裝廠上班了,做縫紉、車衣服。她在中國是教數學和歷史的,但英語不太行,所以找不到同級別的工作,只能在拿最低工資的工廠幹活。她在那裡幹了七到十年吧,就一直做這個。

Chamath:我媽在斯里蘭卡時是一名護士,後來我們移民了,拿到難民身份後,我父親一直沒找到工作。我媽就去給人家當管家,維持生計。再後來,她做回了類似護士助理的工作。我想我大概 14 歲左右的時候,拿到了人生第一份工資。

CZ 的早期職業經歷:出奇地「普通」

CZ:對,沒錯,我也差不多是 14 或 15 歲時在麥當勞打的第一份工。

Chamath:咱們同歲,那估計也是 14 歲。你還記得當時卑詩省的最低時薪是多少嗎?

CZ:記得,那時候最低工資是 6 加元。

Chamath:這太不可思議了,安大略省那時候 4.55 加元。

CZ:但在麥當勞,他們只付 4.5 加元。這比法定最低工資還低,因為麥當勞當時似乎有一項特殊豁免權,畢竟那裡僱了很多年輕人。我記得是在 14 歲生日那天去申請的,一週後我就在那兒翻肉餅了,那是我人生第一筆收入。

Chamath:那你當時算不算那種早熟的「技術神童」?就是那種 24 小時都在寫代碼、鑽研計算機科學的小孩?

CZ:不,我覺得我稱不上那種人。我是個技術控,大學讀的計算機,高中就開始對編程感興趣並自學了,但我絕對不是什麼編程奇才。算是個還不錯的程序員吧,職業生涯裡也寫過一些像樣的代碼。但在我 28 到 30 歲左右的時候,開始脫離代碼層,去做更多的業務拓展和銷售之類的工作了。

Chamath:你當時朋友多嗎?

CZ:挺多的。

Chamath:只有亞裔朋友嗎?還是各色人種都有?

CZ:都有。其實亞裔和非亞裔的朋友我都有,但在我們學校,大多數亞洲孩子只跟亞洲孩子扎堆,我算是個例外,我也有不少白人朋友,有各種各樣的朋友圈子。我在加拿大的青少年時光非常棒,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幾年。我覺得正是那段時光塑造了我樂觀的性格,我通常是個挺快樂的人。

Chamath:當你沒考上我的母校滑鐵盧大學,只能屈就麥吉爾大學的時候,你心裡是什麼滋味?會覺得自己很笨嗎?

CZ:這個嘛,其實當時我在滑鐵盧、麥吉爾還有多倫多大學之間糾結。但我知道我肯定不去卑詩大學,因為我想換個城市。其實 UBC 給了我錄取的,但我就是不想去。當時我一位非常尊敬的長輩建議說,你應該去當醫生,因為醫生的生活體面,薪水也高。我聽了她的建議,選擇了生物學。而滑鐵盧大學並不是以生物見長的,對吧?所以我去了麥吉爾。但讀了一個學期後,我就對自己說:不學生物了,我要轉到計算機科學。

Chamath:那是典型的大學生活嗎?暑假有沒有找到很牛的工作?還是像普通的大學生一樣,得為了交學費奔波?

CZ:我每個暑假都工作,而且我在學年期間也會打兼職。

Chamath:所以沒有負債?你當時是不是想:我一定要在沒有任何債務的情況下畢業?

CZ:對,第一年我沒申請助學貸款。其實我還是從我爸那兒拿了 6,000 加元。第二年錢還是不夠,我姐姐給了我 3,000 加元。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跟家裡要過一分錢了,完全自給自足。所以很幸運,我沒有任何學生債務,但這都是靠每個夏天不停打工換來的。

Chamath:你知道滑鐵盧大學最棒、也是最救我命的一點是什麼嗎?就是它的實習項目,我當時找到了幾份非常棒的實習工作。即便如此,我畢業時還是背了大約 3 萬加元的債,不過我那時候在股票交易上表現挺活躍的。

後來我的老闆,一個叫邁克·費舍爾的人,對我做了一件極其慷慨的事。我當時在一家銀行做衍生品交易員,那是我的正職,但我私下也炒股,還幫他賺了不少錢。他問:「你欠了多少債?」我說大概 3 萬,準確說是 3 萬 2。他說:「現在就下樓去加拿大帝國商業銀行把你的債還清,我給你寫支票。」

CZ:哇。

Chamath:他當場給我寫了一張 3.2 萬加元的支票。

CZ:你應該跟他說欠了 3.3 萬,或者 30 萬。

Chamath:這就是加拿大不可思議的地方,你能接受極好的教育,而且不會被那種讓你翻不了身的債務壓死,這在美國對很多人來說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CZ:即便在麥吉爾,也有很多從美國跑來讀書的人,他們付著國際生的學費,卻發現還是比在美國讀書便宜。我當時覺得這太瘋狂了。所以我們真的很幸運,加拿大的學費還算合理。

Chamath:所以你從麥吉爾的計算機系畢業後做了什麼?

CZ:哦,其實我沒從麥吉爾畢業。我在那兒讀了四年,大三那年我找到了一份實習,大四那年實習期延長了,我就沒回麥吉爾。所以我並沒有麥吉爾的學位。

後來我發現我去日本申請工作簽證需要一個學士學位。當時正值 2000 年左右互聯網泡沫的頂峰,我就參加了一個叫「美國計算機科學學院」的在線教育項目,在那兒拿到了學位。

Chamath:我的天!所以名義上你是那所學校的畢業生?

CZ:名義上是的。

Chamath:好吧,那你當時是拿到了哪份實習,讓你決定直接在那兒幹了?

CZ:是在東京的一份實習,從大一開始,我就一直在做編程相關的活兒。我在一家叫 Original SIM 的公司寫過模擬軟件。大三的時候,我進了東京的一家公司,叫 Fusion Systems Japan。他們在為東京證券交易平臺的經紀商開發訂單執行系統。

Chamath:那是一家在蒙特利爾或加拿大有辦公室的日本公司嗎?

CZ:不,我直接飛去了東京。

Chamath:你去了東京?

CZ:對,其實那是一家由幾個美國人在東京開的公司。

Chamath:所以你當時覺得這像是一場冒險,我要去東京過個暑假。

CZ:你想啊,我當時只是個大學生。能去東京生活簡直跟做夢一樣。

Chamath:那你當時主要負責哪類軟件的開發?

CZ:主要是訂單執行軟件。簡單來說,就是負責處理和傳輸交易指令的系統。

Chamath:類似於如今支撐 Binance 業務的那種底層邏輯嗎?

CZ:基本可以這麼理解,架構風格很接近。不過,我參與開發的所有軟件都不涉及決策算法,它們只負責高效地執行指令。

Chamath:當你初次接觸這個領域時,你的反應是「天吶,我太熱愛這個了」,還是僅僅覺得「既然接到了代碼任務,我理解其邏輯,那就把它完成」?你是被業務本身吸引,還是僅僅把它當成一份工作?

CZ:起初純粹是當作一份工作。那時我太年輕,對各行各業缺乏宏觀的認知。剛進公司時,我被分派去開發一個數字影像存儲系統,它並非像 iPhone 相冊那樣簡單,而是用於醫療影像的專業系統。

但不久後,公司的核心業務轉向了訂單執行系統,我也隨之參與其中。這成為了我職業生涯的重心。我之所以喜歡它,是因為它對技術專業性要求極高。這個領域的核心是效率:極致的響應速度和超低的延遲。這種對效率的追求在潛意識裡非常契合我的性格。

Chamath:深入探討一下,像 Jump 這種高頻交易機構,他們為了優化效率和延遲幾乎不計代價,甚至會自研電路斷路器和物理光纖基礎設施,只為節省幾毫秒。在軟件層面,這種極致的優化是如何體現的?在編寫代碼時,你如何處理這些極限邊界條件?

CZ:這分為多個層面。首先是軟件架構的優化,你必須確保系統絕對高效。例如,為了消除延遲,我們會剔除所有的數據庫查詢,將一切操作移至內存進行。同時要精簡計算邏輯,尤其是針對下單前和交易前的風險審查流程。更高級的階段會涉及到硬件層面,比如使用現場可編程門陣列,這是一種集成在網卡上的可編程芯片。

Chamath:這樣數據就不必在內存和處理器之間來回往返,從而進一步提升速度。

CZ:沒錯。大約十年前我還在寫代碼時,一次數據往返大約需要 100 微秒;而通過硬件優化,可以將延遲降至 20 微秒。之後就是物理設施的優化,比如尋求服務器託管,儘量縮短物理距離。

Chamath:這讓我想起 AI 領域的 Groq。我們十年前初創時也有類似的洞察,讓數據在 GPU 和 HBM(高帶寬顯存)之間穿梭是非常低效的。所以我們決定採用 SRAM,將一切數據保留在芯片上。

這種思路在推理的解碼階段非常有效。既然高頻交易涉及如此鉅額的資金,為什麼這些機構沒有嘗試研發定製化的專用集成電路(ASIC)?我理解 FPGA 的應用,但似乎沒人走到自研特定芯片(ASIC)這一步,還是說他們做了但秘而不宣?

CZ:我認為這種規模的芯片定製並不普及,主要原因在於算法迭代太快。雖然芯片化設計非常高效,但一旦需要修改邏輯,研發週期太長。相比之下,FPGA 在性能與可重構性之間取得了最佳平衡。即便如此,FPGA 的編程週期依然比純軟件要長出十倍。

Chamath:你在日本工作的公司後來成功了嗎?

CZ:很成功。就在 2000 年互聯網泡沫破裂前夕,那家公司被一家納斯達克上市公司收購了。

Chamath:收購金額很大嗎?

CZ:當時大約是 5200 萬美元。在那個時代,這算是一筆鉅款。

Chamath:那是你察覺到商機、決定投身創業的契機嗎?還是另有隱情?

CZ:不,那時我才二十出頭,還太年輕。在公司裡,我只是一名普通的程序員,用日語說就是一名上班族。

Chamath:明白。那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

CZ:公司被收購後,母公司與原團隊之間出現了嚴重的文化衝突,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企業併購可能面臨的困境。管理層不合,於是原合夥人決定另立門戶,成立了另一家公司。

雖然我沒從那次收購中分到錢,但合夥人們賺了不少。他們租下了極其豪華的辦公室,然而新公司只維持了一年。這證明了過去的成功並不代表未來的必然,甚至可能產生誤導。他們揮金如土,卻沒有營收,公司在 2001 年便倒閉了。2001 年初,我開始尋找新機會,恰好彭博在招聘。那是在「9·11」事件發生前,我拿到了錄用通知,但還沒正式入職。

Chamath:崗位是在哪裡,紐約嗎?

CZ:當時我還在東京,但崗位是在紐約。「9·11」發生後,我致電彭博詢問職位是否還有效,是否還要我去。他們反問我:「你還敢來嗎?」我說:「沒問題。」於是,我在 2001 年 11 月抵達了紐約。

Chamath:當時的氛圍如何?

CZ:街上冷冷清清,但我適應得不錯。紐約雖然沉寂了幾個月,但很快就恢復了往日的活力,對我來說沒有太大困擾,我在彭博工作了四年。

Chamath:那期間你是否依然扮演著打工人的角色?在大型企業工作,拿著薪水、獎金,或許還有一些期權。

CZ:是的,我當時以高級開發人員的身份入職,被分配到了「Tradebook Futures」團隊。那是他們新成立的部門,旨在整合並開發彭博終端上的期貨交易系統。

Chamath:那時候還沒有創業的念頭嗎?

CZ:確實沒有。

Chamath:那你當時追求的是什麼?穩定嗎?為什麼選擇在紐約的彭博工作?

CZ:當時我只有 24、25 歲,只是個想找份好工作、體驗不同世界、探索人生方向的年輕人。我深知自己當時缺乏獨立創業的經驗。在東京時,公司只有 200 人左右,而當時的彭博已有約 3,000 名員工。

對我而言,那已經是龐然大物了:辦公室極其華麗,有魚缸,還有免費食物。入職後我遇到了很好的上司,兩年內晉升了三次。最後我開始帶領一個從 60 人增長到 80 人的團隊。那是我的職業轉折點。我不再編寫代碼,轉而進入管理崗位。對我來說,那是職業生涯中最為艱難的一次轉型。

在上海創辦第一家公司

Chamath:隨後你離職去了中國?這又是如何發生的?

CZ:2005 年初,我在日本工作時的那些老同事計劃創辦一家新的金融科技公司。他們當時都在亞洲,在東京、上海和香港之間猶豫。由於認為上海是未來金融科技發展最具潛力的城市,我們選了上海,雖然後來證明香港當時的業務機會其實更多。2005 年我搬到了上海。創始團隊共有六個人:四名白人、一名日本人和我。我是唯一能說中文的人,儘管那時我的中文也有些生疏。

Chamath:你們幾個人就這樣空降上海了,當時的業務設想是什麼?

CZ:我們認為自己擁有華爾街最前沿的交易技術經驗。

Chamath:你的那些朋友後來也去了紐約嗎?還是留在日本?

CZ:其中兩個當時隨我在紐約,另外三個留在日本。我們六個人匯合,初衷是把華爾街的交易技術引入中國,為中國的經紀商和交易平臺提供服務。於是,團隊又租下了一間非常豪華的辦公室……

Chamath:等等,這是你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創業。你當時懂得詢問股權分配或股權結構表這類問題嗎?還是隻是盲目參與?

CZ:分配並不完全均等。核心負責人持有約 39% 到 40%,我們其餘五人平分剩餘股份,我持有約 11%。我當時只知道這個比例,但對於股東權益、優先股與普通股的區別等法律細節,我一竅不通。

Chamath:所以你就帶著這 11% 的股份搬到了上海。

CZ:是的,我對此毫無概念,只憑一股熱忱。作為初級合夥人,由於我會說中文,到上海後我負責與潛在客戶溝通。在與國內經紀商接觸後,我才發現一個致命問題:我們註冊的是外商獨資企業,而當時的政策不允許國內券商或金融機構與這類性質的公司合作。公司成立後我們才意識到這一點。於是我們不得不轉型。為了生存,我們開始承接各種 IT 外包項目。

Chamath:變成了像德勤那樣的諮詢服務商?

CZ:甚至還不如德勤。我們什麼活都接:修打印機、做 SAP 系統實施等等,業務範圍極廣。我們就這樣堅持了幾年。令人意外的是,我們真的靠這些活生存了下來,並積累了大量汽車行業的客戶,比如上海通用、上海大眾、一汽等。大約三四年後,我們在香港開設了辦事處,開始與摩根士丹利、德意志銀行、瑞信等國際大行打交道。

Chamath:所以業務最終還是做起來了。

CZ:是的,那家公司至今依然存在。我在那裡待了八年,直到 2013 年才離開。

Chamath:這八年你一直待在上海嗎?

CZ:主要在上海。但我也花了大量精力籌備香港辦公室,還經常去東京為那邊的客戶服務。

Chamath:公司後來發展到什麼規模?

CZ:據我所知,公司規模增長到了約 200 人,並在這個規模上維持了很長時間。

Chamath:作為初級合夥人,你是直接參與利潤分成嗎?

CZ:其實我們並沒有分到太多利潤。我把自己大部分積蓄都回投到了公司,從未套現過一分錢。不過幾年後,公司營收已經足以支撐合夥人的高薪。那時我有了家庭,孩子都要上國際學校,我的年薪也達到了六位數。

Chamath:那時候你已經結婚了?

CZ:是的,我在紐約工作期間結婚了。

Chamath:你和前妻是怎麼認識的?

CZ:我第一次去東京實習時就認識了她。大約是 1999 年。後來她去紐約找我,我們結婚生子。雖然現在我們已經分開了,但在上海的那段日子,薪水足以讓孩子接受良好的國際學校教育,這對我來說已經很滿足了。

Chamath:回顧你之前的經歷,依然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你即將去創立 Binance。

CZ:完全沒有,當時我對此還一無所知。

Chamath:那是 2013 到 2014 年間,你當時多大?大概 36 歲左右?

CZ:2013 年時,我剛好 36 歲。

與比特幣結緣

Chamath:正值而立之年。你當時還是個拿薪水的上班族,是那家公司的初級合夥人,事業有成,孩子也都在私立學校就讀。那麼,接下來發生了什麼?

CZ:我接觸到了比特幣。起初是朋友向我推薦,讓我關注一下這個叫比特幣的東西。我花了大約六個月的時間才真正理解它的本質,那大概是從 2013 年 7 月開始的。

Chamath:是因為你讀了那篇白皮書,然後發現需要反覆研讀才能領會嗎?

CZ:基本如此。而且當時主要的交流陣地是 BitcoinTalk.org 論壇,我幾乎翻遍了上面的所有內容。

Chamath:你讀過我 2012 年在彭博發表的那篇文章嗎?它對你產生過影響嗎?

CZ:坦白說,我不記得了。我當時讀了海量的資料,確實很難想起具體的出處。

Chamath:開個玩笑,不過我確實寫過。有趣的是,我當時和邁克爾·布隆伯格關係不錯,他雖然輩分很高,算不上我的導師,但他很賞識我。2012 年左右,他的團隊邀請我寫一篇專欄文章。我在文中建議每個人都應該將淨資產的 1% 投入比特幣,將其作為一種保險。

文章在彭博終端發佈後,我對比特幣產生了一種覺醒式的認知。它是我見過的最令人著迷的技術產品。最令我折服的一點——不知道你是否也有同感——它是唯一一篇我從頭讀到尾,並感嘆其文字之優雅的非技術性散文。它並不像那些只寫給博士看的晦澀文獻,你完全可以把它交給任何一個不懂技術的人看,他們也能讀懂。

CZ:而且全文只有區區九頁。

Chamath:沒錯。要把複雜的邏輯寫得如此精煉,需要極高的智慧。

CZ:言簡意賅比長篇大論難得多。如果讓別人來重寫這篇白皮書,恐怕得寫上 90 頁。

Chamath:向你介紹比特幣的那位朋友是誰?是你當時的同事,還是在上海結識的朋友?

CZ:是我的一個朋友,叫曹大容(Ron Cao)。我們沒有業務往來,他當時是光速創投(Light Speed Ventures)中國的董事總經理。我們常在一起玩撲克牌,那是那種小賭怡情的私宅牌局,參與者要麼是正在打拼的創業者,要麼是風險投資人。

在一次牌局上,大容建議我關注比特幣。隨後我們進行了深入交流,當時還在沃爾瑪工作的李啟元(Bobby Lee)也準備辭職去擔任比特幣中國(BTCZ)的 CEO。

作為交易的一部分,大容代表光速創投投資了 BTCZ。那是 2013 年 7 月。看到他們兩人對此如此嚴肅對待,我第二天便約了 Bobby 吃午飯。Bobby 建議我將淨資產的 10% 投入比特幣,他的理由是:即便歸零,你只損失 10%;但如果漲了 10 倍,你的淨資產就能翻倍。這聽起來非常有說服力。於是我開始鑽研,直到 2013 年底我才徹底確信其價值。但尷尬的是,比特幣在 2013 年半年內從 70 美元飆升到了 1000 美元。

Chamath:眼睜睜看著它漲了 15 倍,你當時是什麼心情?

CZ:我覺得自己錯過了最佳時機。因為在比特幣行業,無論你何時入場,你永遠會覺得自己來晚了,因為你接觸到的每個人似乎都比你早。

Chamath:在你鑽研期間,有可以交流的圈子嗎?

CZ:上海當時有一個非常小的社區。我當時幾乎和世界上任何願意聊比特幣的人溝通。我在臺灣也有幾個在臺積電工作的朋友,他們當時正辭職嘗試開發比特幣礦機芯片。此外還有一些礦工,比如圈內人稱「七彩神仙魚」(毛世行)的大佬,他是 F2Pool 魚池的創始人。

他們當時在杭州,我們會約在上海見面交流。最關鍵的轉折點是 2013 年 12 月在拉斯維加斯舉行的比特幣大會。我飛過去見到了行業內的所有人。

那是一場只有 200 人的小型會議,Vitalik(以太坊創始人)、查理·李(萊特幣創始人)等如今的巨頭當時都在場。當時正值「絲綢之路」網站被查,媒體渲染比特幣只是毒梟的工具。但在會議現場,我看到的是一群非常有禮貌的技術極客和年輕人。當你和 Vitalik 交流時,你會發現他是一個非常單純、善良的人。

Chamath:你做這些事的時候還在原來的公司任職嗎?你直接告訴合夥人要去拉斯維加斯玩幾天?

CZ:是的。回來後,我向合夥人建議公司應該開發比特幣支付系統。當時 Bitpay 剛剛完成了 400 萬美元的融資,是行業內的領頭羊。

Chamath:提到 Bitpay,我有個很有趣的親身經歷。我當時急於證明比特幣的交易能力,在 2012 或 2013 年,我通過 Bitpay 用比特幣買了一輛路虎。按現在的幣價折算,那輛車大概價值 9000 萬美元。更離譜的是,我還用比特幣在塔霍湖買了一塊地,只是為了證明房地產交易的可行性。現在回想起來,那塊地相當於 10 億美元。

CZ:賬不能這麼算。即便你當時不用比特幣,你也會用等額的現金去買。而那筆現金本可以用來買入更多的比特幣。這本質上是心理賬戶的問題。

Chamath:回到正題,你向合夥人提議做 Bitpay 的競品,他們顯然無法理解。那時你買入比特幣了嗎?

CZ:當時我只買了一個幣試試。

全倉押注加密行業

Chamath:那後來呢?

CZ:我告訴合夥人們,這是我一生中見到的最大機遇。我這輩子見證了三個底層的技術變革:互聯網(當時我太年輕沒能深度參與)、比特幣,以及後來的 AI。當時我 36 歲,我不想再錯過比特幣。我決定辭職全身心投入這個行業。

為了籌集資金,我決定賣掉上海的房產。賣房花了幾個月時間,最終賣了約 90 萬美元。我全家搬到了東京的租住房裡,我則頻繁往返於上海和東京之間。房款是分批到賬的。第一筆資金到賬時幣價是 800 美元,隨後一路下跌。我在 600 美元、400 美元的時候持續補倉,最終持倉均價大約在 600 美元左右。

Chamath:房款全換成了比特幣,但你當時還沒有工作。

CZ:我同時在找工作,而且目標非常明確,只看比特幣行業。從我決定辭職到敲定新工作,只花了不到三週時間。

Chamath:誰僱用了你?

CZ:起初我和 BTCZ 的 Bobby 談過,他想招募我。但隨後 Blockchain.info(現在的 Blockchain.com)的 Roger Ver 找到了我。當時他們團隊只有三個人:創始人 Ben Reeves、剛入職的 CEO Nicholas Cary,我是第三個。

我擔任技術副總裁(VP of Engineering)。我飛往英國倫敦北部的約克工作了一段時間。但那段經歷並不順利,團隊擴張到 18 人後,新任 CFO Peter Smith 為了融資調整了管理架構,導致公司文化發生劇劇變。很多開發人員包括我都選擇了離開。我在那裡只待了大約六七個月,雖然時間不長,但那段經歷讓我受益匪淺。

Chamath:學會哪些事千萬別做。

CZ:也算是。加入 Blockchain.info 時,Ben Reeves 就說過,你看,我們沒有公司、沒有辦公室,所有人都遠程辦公;我們用比特幣給每個人發工資。這些做法讓我學到不少東西。直到今天,這種理念在 Binance 內部仍然被大量採用。

我學到的另一點是,當時 Blockchain.info 是行業裡最大的用戶平臺之一,錢包數量大約有 200 萬,甚至一度超過 Coinbase。

可他們幾乎沒有所謂市場部打法,整個營銷基本就靠 BitcoinTalk.org 上的一條帖子。帖子長達 150 頁,Ben Reeves 就在裡面不斷回覆、持續互動,平臺用戶就這樣一路增長到 200 萬。那讓我意識到,只要方法得當,靠很「遊擊式」的營銷也能做出規模。我從那家公司學到了很多,但後來企業文化發生了一些變化,不再適合我,我就離開了。之後是何一把我招進了 OKCoin。

Chamath:做開發?

CZ:做 CTO。這個過程中,我覺得 BTC China 又幫了我一次。因為我離開後又在找工作,何一正好在跟我聊這件事,Bobby Lee 聽說後也聯繫了我。那時候 OKCoin 開出的條件是 5% 的股權;隨後 BTC China 過來直接給到 10%。結果 OKCoin 在三小時內就把條件追平了。

我當時在上海和北京之間猶豫,最後決定去北京加入 OKCoin。那會兒何一自己只有 1% 的股權,他招我進去,某種意義上是希望我成為更重要的合夥人——承擔更大的業務責任。我在 OKCoin 待了大概八個月,但同樣沒有堅持太久。

Chamath:為什麼?

CZ:主要還是文化和價值觀的不一致,有些做法我無法認同。舉個很簡單的例子:他們做活動、做手續費折扣宣傳時,廣告寫得像是人人都能享受,但實際上你得主動去申請才會給你,並不是自動生效,類似這種細節讓我不舒服。於是到 2015 年初,我決定離開。大致就是這樣,主要是在 2014 年那幾個月,延續到 2015 年初。

為何創立 Binance?

Chamath:那後來怎麼就做了 Binance?

CZ:2015 年,我和幾個以前的同事決定在日本東京做一家比特幣交易平臺。因為那是 Mt. Gox 事件之後一年,日本市場出現了明顯的真空。

就在我決定離開 OKCoin 的同一天,有兩位開發者找到我,他們也剛好各自辭職。我說那不如我們三個人一起做點事。我們當時約定我來當 CEO、拿更多股權,負責融資;我用自己的積蓄給兩位開發者發工資,而我自己不拿薪水。

我們很快做出一個演示版本,下載了一個開源交易平臺系統,把界面稍微改得更好看一些。

Chamath:所以 Binance 就是從套開源項目開始的?

CZ:不是(笑)。那還在 Binance 之前,我們也沒有對外這麼說。我當時非常坦誠,這個 Demo 只是我們兩三天內趕出來的概念驗證,用來展示方向,不是最終產品。

另外,我們寫了一個腳本去抓取 Bitfinex 的行情數據。Bitfinex 當時是大型交易平臺之一,我們相當於復刻了它的訂單簿,讓界面上不斷閃動成交、看起來很活躍,投資人看到後會覺得技術很強。

但更關鍵的是,他們提問時,我能把問題講得很深,比如如何把撮合做快、如何做內存撮合引擎、數據庫結構怎麼設計等等,這些都是我之前積累下來的。

Chamath:也就是你把你學到的那些內存撮合、數據庫全都講出來了。

CZ:對。我能深入回答他們的技術問題,所以他們相信這不只是一個好看的 Demo。但他們也指出你們在日本做交易平臺不一定能成功,你不會日語。於是他們建議為什麼不把這套交易系統賣給別的交易平臺?因為很多日本交易平臺的技術並不強。

我覺得可行,就去談了幾家。大概兩週後,我們就和其中一家簽了合同,對方以 36 萬美元買下這套系統,先付了 18 萬美元的首付款。那筆錢足夠讓我不再用個人存款發工資,我當然鬆了一口氣。於是我們從做自己的交易平臺轉向做交易系統供應商。

Chamath:也就是賣軟件。

CZ:對,賣軟件。到 2015 年 7 月,有一批中國公司也找上門來,說他們也想買系統。

Chamath:不好意思打斷一下,但這段經歷太驚人了。很多創業故事裡,當別人問「你公司做得怎麼樣、值多少錢」時,大家總會聯想到那種「靈光一現、命中註定」的傳奇。

比如 Binance 現在大概是 2000 億美元級別,很多人以為這種公司一定有個特別炸裂的起點。可你的經歷更像真實創業:一路摸索、學習、試錯、迭代,路徑並不直觀,直到某個時刻才發生催化。即便如此,你當時做的也不是一個終局形態,而是在做授權、做服務。很多人誤解了創業的本質,它更多是韌性,是把苦活累活一遍遍做下去的耐力。

CZ:完全同意。很多人會把創業浪漫化,覺得一開始就天降靈感。

Chamath:像 Facebook 的故事,大學裡隨手一寫,突然就百萬用戶。

CZ:是的,Facebook、微軟、谷歌這類故事最容易被傳播,車庫、宿舍、從零到一飛起來。

Chamath:但現實裡,尤其是金融、或者像特斯拉這種公司,更多是漫長的苦戰。

CZ:沒錯,是持續的苦戰。你得反覆嘗試很多方向,開始時根本看不出哪條路會通。那三家更像是極少數從第一天就對了的例外,但它們塑造了大眾對創業的想象。事實上,99% 甚至 99.9% 的成功公司都不是那種路徑。

所以回到我們當時,軟件授權這門生意做得不錯,我們一共服務了大概 30 家交易平臺客戶。

Chamath:等等,真的假的?

CZ:真的,持續了兩年左右。兩年裡我們簽了很多客戶,那其實是個數百萬美元級的授權業務。它也可以算 SaaS,我們稱之為「Exchange as a Service」,按月收固定服務費。業務非常穩定,每增加一個客戶,收入就臺階式上升。這其實是個很好的商業模式。

但到了 2017 年 3 月,中國政府關停了我們的大部分客戶。到 5 月,我們發現必須轉型。

Chamath:但他們沒有直接影響你們,因為你們只是軟件供應商。

CZ:對,我們只是軟件供應商,不運營交易平臺,不觸碰業務本身。但問題是客戶沒了,業務就沒了。所以 4 月、5 月我們一直在想怎麼轉型。

那段時間也發生了很多嘗試,比如有三位跟著我乾的同事想做一個 Poloniex 的複製版,Poloniex 當時是最大的交易平臺之一。我說我們手上有現金,可以投;但三天後,他們又想做鏈上聊天室、鏈上交易那類軟件,我就覺得不值得再投。

最後我說,既然我們已經有交易系統,為什麼不自己做一個只做幣幣交易的交易平臺?系統需要做些定製,但基礎都在。於是 5 月底我們定了,重新做交易平臺,做純幣幣交易。

Chamath:當時團隊多大?

CZ:20 人左右,技術人員齊全,但幾乎沒有市場團隊,因為我們原先是 B2B,主要靠銷售。我們只有兩個銷售加上我。決定轉型後,我們說那就自己跑起來:做一家幣幣交易平臺。

然後 6 月 1 日到 6 月 10 日,BTC-e 的聯合創始人 Vinnik,在中國做了一次 IC0,10 天募了 1500 萬美元。我看到後非常震驚,他只有一份白皮書和一個網站,沒有產品、什麼都沒有,就能募到 1500 萬。那我想如果他能做到,我也許也能做到。

Chamath:你需要的是冒險資金。你在想如果我拿到 1500 萬,就能擴建團隊、投入營銷,讓公司走上增長曲線,也不用那麼焦慮於現金流壓力。

CZ:對。我們最初確實是打算走 VC 融資,但看到那件事之後我意識到 IC0 的效率太高了。2017 年 6 月中旬我去參加一個大會,所有人都在談 IC0,大家都對我說:「CZ,你必須做 IC0。」

6 月 14 日左右,我就下決心把團隊叫到一起,我們要做 IC0,馬上寫白皮書。

Chamath:那時你在比特幣圈或加密圈裡已經有名氣了嗎?不管是在中國、日本,還是別的地方?

CZ:有一點。在 Blockchain.info 時,我就已經被不少人認識了。Blockchain.info 當時是最受歡迎的平臺;OKCoin 我又是 CTO,在社交媒體上也比較活躍,同時還負責他們的國際市場,主要是非中文市場,因為團隊裡幾乎沒人英語比我好,儘管我的英語也談不上多好。所以我在圈子裡算是有一點知名度,大家多少知道我是誰。

Chamath:因為要做 IC0,你多少得有點名氣或履歷背書,對吧?

CZ:是的。這也是早進入行業的優勢,那時候參加幾場會議,參會者可能也就兩百人。第一次去,大家還不認識你;第二次再去,就開始有人記得你;第三次去,別人就會把你當成圈內人士,甚至認為你是專家。那段時間我確實積累了一點口碑。

我當時也注意到,在中國做那次 IC0 的那個人 Vinnik,在國內很有名,但在國際上知名度不高;而我在國內外都多少有一些曝光。因此我判斷我大概率也能做一場 IC0,融到差不多的規模。後來事實證明,我們確實做到了。

Chamath:我一直搞不清楚,到今天也一樣,你們那次 IC0 的買家究竟是誰。

CZ:坦白說,我直到今天也很難給出一個完全精確的畫像。

Chamath:中國人?日本人?還是來自全球各地、早就認識你的人?或者是因為你們白皮書寫得特別好?

CZ:從投資者構成來看,可能 80% 到 90% 都是中國人,也有一部分國際投資者參與。數據大致顯示,那次 IC0 約有 2 萬人認購。

Chamath:兩萬人?

CZ:對,約兩萬人。對一個全新品牌來說,真正的背書其實也就只有兩點:少數人認識我,以及我們把事情講清楚了。

Chamath:所以即便中國當時把交易平臺清出市場,IC0 依然被允許?

CZ:需要澄清一下,那時候 IC0 還沒有被明確禁止。

Chamath:對,當時還沒禁,但也談不上被允許。

CZ:嚴格說,是未被批准,處於灰色地帶。再補充一個關鍵背景,我們當時服務的交易平臺客戶,主要是「法幣交易平臺」,並非純加密交易平臺。加密交易平臺並不是 3 月被叫停的,而是在我們啟動之後才在 9 月迎來監管重拳。我們說的這段時間大概是 2017 年 6、7 月。

Chamath:你當時幾乎是在監管縫隙裡穿針引線。

CZ:確實如此。但我們並不知道政策會在之後落下,只是基於當時的現實做決策。

Chamath:那你們當時賣掉了公司多少股權?

CZ:我們沒有出售股權。我們發行的是代幣,不涉及任何股權安排。我們發行了一個新代幣 BNB,直到今天它仍然存在。我們當時的計劃是售出 60% 的代幣,募集約 1500 萬美元。當然,募集是以比特幣等加密資產計價與結算。

Chamath:你們最初為 BNB 設計的代幣經濟模型是什麼?

CZ:我們提出了若干用途,但最核心、也最能快速落地的一條是持有 BNB 的用戶,在未來交易平臺上線後進行交易可以獲得 50% 的手續費折扣,這是最直接的價值承諾。我們同時也提到它未來會演化出自己的鏈,形成一個更完整的生態系統,大概就是三四個主要方向。

Chamath:那你們當時一定很興奮,募集到 1500 萬美元,馬上就能把交易平臺做起來。可 9 月政策下來,交易平臺本身在中國被禁止了,你們怎麼辦?

CZ:2017 年 9 月 4 日,中國政府多個部門聯合發佈文件:第一,虛擬貨幣交易平臺不再允許在中國運營;第二,IC0 也不再允許;第三,挖礦同樣被禁止。我們的選擇只有一個:遷出中國。

當時中國仍是重要市場,大約貢獻了 30% 左右的用戶,但我們還有約 70% 的用戶來自全球其他地區。我們判斷即便失去那 30%,業務仍可以生存,甚至仍有不錯的增長空間,於是我提出把團隊搬到東京。

Chamath:你很喜歡東京。

CZ:我對日本並不陌生,至少不是第一次適應一種新文化。

Chamath:而且那時你也會說日語了。

CZ:會一點點,屬於打車級別的日語:會說謝謝、辛苦了、餐廳點菜能看懂一些;壽司的名字我大多能叫出來。大致就是這個水平。但關鍵在於東京對我而言不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那時我們大概 30 人左右,於是決定整體搬遷。

Chamath:所有人都搬了?

CZ:幾乎全部。那是八年前,團隊裡只有一兩個人已婚,幾乎沒人有孩子,所以遷移成本相對低。大家收拾行李就走了。我記得有個產品經理哭了,因為她男朋友還在中國。但她最終還是跟著團隊去了東京,後來也和那位男朋友結了婚,這件事現在回想起來仍然很不可思議。

總之,我們搬到東京之後,平臺仍然持續增長。

Chamath:你們最初上線 Binance 時,是一炮而紅嗎?還是需要花很多力氣去找 PMF?早期的病毒傳播是怎麼發生的?流動性又是怎麼建立起來的?

CZ:我會說產品增長得不錯,但代幣價格一度跌破 IC0 價格,跌幅大約 30% 到 40%,大概三週後才恢復。至於 PMF,當時加密市場仍然很熱,我們做的是幣幣交易平臺,這不是一個全新的概念,因此需求本身已經存在。

Chamath:那 IC0 就很關鍵了,大家持有代幣,能享受交易手續費折扣,所以會優先選擇 Binance,對嗎?但你們的系統架構是不是也明顯更好?速度更快、穩定性更強?

CZ:是的,系統性能確實顯著更優。那時候甚至不需要複雜對比,只憑直觀體驗就能看出來,在 Binance 下單、撮合的速度明顯快過競爭對手,整個交易系統的性能優勢非常突出。

Chamath:2017 年你們主要在和哪些平臺競爭?

CZ:當時 Poloniex、Bittrex 是最大的兩家。中國市場上還有火幣、OKCoin 等,西方市場則有 Coinbase。Gemini 那時候還沒起來,是後來才出現的。Bitstamp、Bitfinex 當時也在,但現在相對小很多。

Chamath:那時候你已經接近 40 歲了,這件事真的開始跑起來,你怎麼消化這種成功?你會不會對自己說這到底發生了什麼?這是真的嗎?

CZ:確實有一些非常不真實的時刻。比如財務同事跟我說,我們這段時間的收入大概是幾百個比特幣,我第一反應是難以置信,這怎麼可能?我們真的賺到這麼多?你確定嗎?對方說確定。於是我們反覆核對、三次核對,還是同一個結果,那種感覺非常震撼。

還有一段時間是 BNB 在恢復價格的那三週,BNB 我們 IC0 定價大概是 0.10 美元,跌到 0.06 美元左右;隨後又開始反彈。那一陣子幾乎是睡一覺醒來漲 20%,開個會回來又漲 20%,甚至去趟洗手間回來也像又漲了一截。當然這是誇張的說法,但節奏確實快得令人眩暈。

Chamath:那種時候你很快就會意識到,等一下,我好像變得很有錢了。

CZ:財富感的衝擊來得更晚一些。大概在 2018 年初,過了六七個月,Forbes 把我放上了封面。那一刻我才真正開始意識到,也許事情已經完全不同了。

Chamath:他們當時怎麼聯繫到你,要做封面?

CZ:我其實也不太清楚具體過程。Forbes 當時在做一期加密主題特刊,找了很多圈內人。他們通過我們的公關團隊聯繫,當時 PR 團隊大概四五個人,說想給我做專訪、拍攝。

我一開始並不想去,但團隊認為作為一個新品牌,Forbes 的曝光可以顯著提升認知度,我就同意了。拍攝那次也是我第一次化妝、第一次上鏡做那種正式棚拍。

Chamath:錢對你意味著什麼?別誤會,但你是在中年之後才變富的。到了四十多歲,錢還重要嗎?

CZ:錢當然重要,但不是全部。對我來說,有幾件事起到了作用:

第一,我確實年紀不小了。四十多歲的人,不太會像二十歲那樣追逐豪車、派對或炫耀性的消費,我對那些不感興趣。

第二,我的性格相對穩定,不太容易因外部變化而大起大落。

第三,財富增長對我來說並不是循序漸進的過程。我幾乎是從剛剛實現一點財務寬裕,直接跳到登上封面、別人說你可能是億萬富翁。但當我打開自己的錢包,數字之外的生活並沒有立刻發生什麼變化。有人跟我說「你可能已經是億萬富翁」,我反而會想真的嗎?為什麼我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甚至在我們從中國搬去日本的那段時間,我還在訂經濟艙紅眼航班。後來有人提醒我應該升到商務艙,這樣能躺下睡覺,我才意識到習慣並不會因為財富驟增而自動改變。

如果一個人是階梯式變富,從 100 萬到 1000 萬,可能會買車;到 2 億可能會買遊艇,他會逐步形成一套消費與身份習慣。但我沒有經歷那樣的階梯過程,所以很多富人的習慣並沒有在我身上長出來。

Chamath:那現在呢?有時候你是億萬富翁,有時候甚至是「百億級」,這些數字到底意味著什麼?

CZ:對我而言,意義並不大。我覺得錢大致有兩層意義:

第一,保障基本生活:食物、住所、安全感。坦白說,實現這一點所需的金額並不高。人們常常會把生活複雜化,但基礎需求並不昂貴。就這層意義來說,我當然早就具備了。我生活得很舒適,但並不奢華。

第二,至於更富帶來的變化,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比如我現在住的房子,客廳每隔一段時間還會漏水,因為房子很舊。外界可能以為我住得極其豪華,但事實並非如此:我住的是一個尺寸合適、位置便利、滿足家庭需要的房子。它並不新,也不講究排場,只是功能上合適。東西壞了就修,僅此而已。漏水這種事一個月前還發生過。

Chamath:這說明你務實?還是說你本身不太會被這些東西打動?

CZ:我更看重功能。能解決問題、能正常運轉,我就滿意。我不太在意裝飾、風格、顏色,也不在意閃耀的金色或類似符號性的東西。只要它好用,就夠了。

Chamath:你會有強烈的不安全感嗎?

CZ:不太會。我清楚自己的弱點,也學會了如何與之相處,我希望自己不是一個過度自負的人。

Chamath:說起來可能有些傲慢,但我確實是這兩年才開始真正瞭解你。我看了你從 2010 年代末到 2020 年代初的視頻,我最直接的反應,因為這也是我一直以來的掙扎,即自卑感與自負之間的拉鋸。我當時想:天哪,這個人表現得極其冷靜。看來你的情緒調節能力極強,且非常有自省意識。

CZ:他人的情緒起伏可能很大,表現為極度的喜悅或悲傷。我同樣會感到快樂或憂慮,但我的波動範圍更窄。

Chamath:這種特質讓你在很多方面都能遊刃有餘。這意味著當你正埋頭解決某個難題時,所謂的「成功」在某種程度上是虛幻的,因為外人並不知道你付出的艱辛,也沒人真正關心那些枯燥的苦勞。

人們傾向於用一種簡單粗暴的方式去評判事物,比如指著某樣東西感嘆:「哇,看你擁有的一切。」確實如此。如果你一直埋頭苦幹而沒有時間享受,其實沒有人能真正理解那種狀態。

CZ:沒錯,確實是這樣。

Chamath:好,我們聊聊 Binance 的起步。你推出了這個平臺,它發展得極其迅猛,但也經歷了一些波折。你是否覺得自己在某個階段曾過度沉迷於這種增長?

CZ:我不會說我沉迷於增長,但我確實沉迷於工作。事實上,工作本身帶給我極大的滿足感和成就感。

Chamath:那時你典型的一天是怎樣的?你主要在忙些什麼?

CZ:我每天基本上要處理 20 多場會議,包括預定的電話會議或正式會談,此外還有各種瑣碎事務,還要在 Twitter 上回複用戶等等。但這讓我感到非常有意義,因為其中蘊含著一種難以言表的成就感。這種感覺並非來自金錢或增長規模。

Chamath:是什麼呢?在你執掌 Binance 期間,你是如何衡量的?有些人會死盯著滯後指標,比如營收,但營收和利潤其實是六個月甚至一年前工作的滯後體現。你最看重的領先指標是什麼?你真正關心的、能反映系統健康狀況的北極星是什麼?

CZ:我認為核心指標是日活躍用戶數,不是交易量,也不是營收。

Chamath:為什麼是日活,而不是其他指標?

CZ:這是核心所在。我認為只要你持續服務於更多用戶,你就在為他們創造價值。我堅信,當人們願意使用一個產品時,它才是有價值的。因此,使用的人越多,即便營收為零,產品依然具備價值。

任何產品都是如此,受眾越廣,價值越高,這就是我的哲學。相比之下,你可以為了短期利益去優化營收或利潤,但那樣可能會喪失長期增長的潛力。我始終相信,從長遠來看,如果平臺擁有龐大的用戶群,那就是價值所在——這不僅是為你自己創造價值,也是為用戶創造價值。

人們選擇使用你的平臺,是因為這能為他們帶來價值。所以,這是我的「北極星指標」。除此之外,意識到有數以億計的人在使用我們的服務並從中獲益,這本身也極具意義。我的觀點是,如果用戶願意支付手續費,那一定是因為我們提供了相應的價值。

Chamath:但日活也是一把雙刃劍,因為這些活躍用戶中可能包含不法分子。你是什麼時候第一次意識到這可能成為一個嚴重問題,並必須嚴肅對待的?

CZ:實際上有一個非常清晰的時間點,那是 2018 年的元旦。當時 Binance 成立僅五個月左右,我們規模已經很大,是全球排名第一的交易平臺了。當時,一名美國國土安全部的官員聯繫了我,他發來郵件請求我們協助追蹤一些黑客,這些黑客可能轉移了 Ether Delta 被盜事件的資金。

Ether Delta 是 2017 年的一家去中心化交易平臺,因遭遇黑客攻擊而倒閉。那是美國政府官員第一次聯繫我們,我當時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我們團隊中沒有人具備與執法部門對接的經驗。於是,我召集了幾個夥伴商量:「我們要怎麼幫他?」

隨後,我們在核實其身份後,提供了他所需的信息。事後他向我們表達了感謝。我當時問他:「Joseph,你能否推薦一些具備對接執法部門經驗的人才,以便我們將來聘用?」他確實推薦了一位,但那人當時在美國,而我們那時還沒有美國實體,無法在當地僱傭員工,所以只能作罷。但就在那年的元旦,我意識到這種情況未來會頻繁發生。

Chamath:在那一刻你意識到,隨著用戶基數的擴大,這種事是不可避免的。

CZ:是的,這是必然的。

Chamath:即便是在用戶量激增的情況下。

CZ:就在那天,我意識到我們必須聘請有執法部門工作背景的專業人士。

Chamath:那麼你後來做了什麼?

CZ:我們最終確實聘請了更多這方面的專業人才。

Chamath:顯然,你個人不會去監控每一筆交易,所以你無法察覺所有細節。但如果我們快進到後來,拜登政府對你提出的指控核心在於,像哈馬斯或其他組織在利用 Binance 進行交易,而你們的監管措施不足。

CZ:關於這一點,受限於法律協議及辯訴程序等因素,我對於能說什麼和不能說什麼有嚴格的法律限制。我雖不是律師,但我會盡量避免觸及這些敏感話題。不過從宏觀角度來看,我想說拜登政府整體上對加密貨幣行業是相當敵視的,他們甚至公開向加密貨幣宣戰。因此,看到新一屆政府的態度發生了 180 度的轉變,我認為這對美國乃至全世界都是一件好事。我並不想單純指責前任政府,但我覺得他們當時確實未能理解這個行業。

Chamath:你認為他們為何表現得如此敵視?

CZ:源於對新生事物的恐懼,就這麼簡單。我想在他們的認知裡,在某種程度上是想保護現有的金融體系、銀行及相關利益方免受衝擊。此外,這些傳統行業可能也進行了大量的遊說活動,從而洗腦或影響了決策者的思維。這是人性使然,雖然並不理想,但可以理解。

Chamath:你經營著交易平臺,生意蒸蒸日上。從 2018 年到 2020 年,你逐漸步入巔峰。最終,你決定開設一個美國實體。

CZ:是的,我們在 2019 年開設了 Binance.US。

Chamath:你當時為什麼覺得有必要這樣做?

CZ:2019 年當時有一些新聞,用我這個門外漢的話說,美國政府正在追擊 BitMEX。當時 BitMEX 以及 Bitfinex 的負面消息頻出。我記得波蘭政府凍結了他們大約 6 到 8 億美元的資產,而當時他們的市值也才 40 億美元左右,這是一筆鉅款。

隨後,美國政府起訴他們儲備金不足。看到這些新聞後,我們意識到美國政府開始關注這個行業,我們最好進行註冊。同樣,我諮詢了許多有法律背景的朋友,普遍的共識是我們應該以合規註冊的方式在美國運營。於是在 2019 年,我們註冊了 Binance.US,它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實體,擁有獨立的部署系統、撮合引擎和流動性池。從成立第一天起,Binance.US 就一直處於監管之下。

Chamath:2019 年到 2021 年間,一切運行基本順遂。

CZ:總體來說,是的。

FTX 事件始末:與 SBF 的關係及其崩盤

Chamath:隨後你開始看到其他競爭對手異軍突起,比如 SBF 和他的 FTX 勢頭極其強勁。跟我聊聊那段經歷,你是怎麼認識他的?

CZ:我們在某個階段曾持有他們 20% 的股份,但一年後就退出了,並沒有持有太久。

我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是在 2019 年 1 月,在 Binance 於新加坡組織的會議上。我記得當時 FTX 甚至還沒成立。Sam Bankman-Fried(SBF)當時還在經營 Alameda Research。他們在聖淘沙的新加坡水族館舉辦了一場酒會,還安排潛水員在魚缸裡舉著標語。

當時他們是 Binance 的 VIP 客戶,交易量非常大。所以我們和他們的關係很友好,那是 2019 年 1 月的事。幾個月後,他們找到我們,表示想建立一個期貨平臺。他們提出了一個合資方案,具體細節我記不清了,但我記得他們提議的分成比例是 60/40,我們佔大頭。

我當時考慮過還價,畢竟用戶都在我們手裡,他們當時還一無所有。我甚至想過提出 95/5 的分成,但我覺得那樣不太禮貌。畢竟他們依然是我們的重要交易者和 VIP 客戶,所以我們拒絕了那個提議。

Chamath:因為他們曾是流動性池中至關重要的一環。

CZ:在社交層面上我們並無太多交集,他們當時是平臺的大客戶。但你要知道,當時的 Binance 也還很年輕,並非深耕多年的老牌機構,可能也就成立了半年到一年左右。後來在夏季,他們帶著更好的方案再次找到我,但我拒絕了。到了 11 月,他們第三次嘗試合作。那時 FTX 已經上線並有了一定的交易量,他們提議我們可以按這個價格轉讓 20% 的股權給你。

」那次交易涉及代幣交換,即 BNB 與 FTT 的互換,我們也因此持有了一些早期的 FTT。當時 BNB 的流動性遠高於 FTT。然而,交易達成後不久,我就開始從朋友口中聽到 SBF 在華盛頓政界和美國各處散佈關於我們的負面言論。我當時覺得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此外,他們還做了一些令人惱火的事,比如開出 5 倍的薪水,從我們這裡挖走了兩名能接觸到 VIP 數據庫的客戶經理。其中一名員工離職後,我心想,如果我們為了留住她而加薪,那就意味著要給所有人加薪 5 倍,這顯然不可行,於是她便入職了 FTX。但在她入職的第二天,我們的 VIP 客戶就開始接到他們的電話,宣稱在 FTX 交易可以獲得更優惠的費率。

於是我致電 SBF 說:「你能不能停止這種行為?我們還是你們的股東。」與此同時,他表面上還會客氣地問:「CZ,我們能不能在加密貨幣活動上一起參加個圓桌論壇?」作為投資者,我本想幫他們做推廣。事實上,我真心希望行業內能有多個成功的交易平臺並存,這樣我們就不會總是成為被針對的目標。但事與願違,我不斷聽到他在背後中傷我們的消息。

到了 2021 年初,由於他們宣稱要以 320 億美元的估值融資,我們便決定退出。根據投資條款,我們對未來的融資輪次擁有否決權,如果想阻礙他們,我們完全可以動用這項權利。但我不想以此為難他們,我想的是,既然如此,不如直接退出,大家在市場上公平競爭。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交易在 2021 年 7 月最終敲定並完成了轉賬,這比他們最終爆發危機早了整整一年半。在那時,沒人能預料到後來的崩盤。

Chamath:沒錯。當時有傳言說,他們的許多問題是在你出售股份後才開始的,且兩者之間存在某種關聯,你現在的這番話有力地反駁了那種說法。

CZ:那種說法純屬無稽之談。由於業務上的競爭關係,儘管我們曾是股東,但我從未要求查閱他們的財務報表,從未開口問過。我是一個非常被動的投資者,投資後從不干預對方的經營。況且大家在期貨平臺上存在競爭,所以我也刻意保持距離,讓他們自行發展。

Chamath:FTX 倒閉後,人們討論最多的幾點,一是賠付方案對部分持有現金的債權人而言並非最優;二是這些資產在後期的估值問題。回顧這一切,你認為這反映了行業的什麼現狀?

CZ:坦白說,我不瞭解破產清算的具體流程,也不清楚其是否公平,我只是在網上讀到了一些說法。而且為了保持透明,我必須說明 FTX 的破產管理機構目前正與我們進行訴訟,他們試圖追回一年半前我們退股時的那筆資金。因此,我目前能公開評論的內容非常有限。

我確實聽到一些中國用戶抱怨無法獲得賠付等問題。但據我所知,由於加密貨幣價格上漲,如果按美元計價,他們現在有足夠的資產進行賠付;但如果用戶當時持有的是加密貨幣,那他們本應獲得更多,我不確定具體的交易細節。

直面拜登政府「反加密」的司法部

Chamath:Binance 的情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複雜的?我是指與美國政府的關係。

CZ:那是從 2021 到 2022 年間開始的,他們開始要求我們提供信息,而我們始終配合。但到了 2022 年底,形勢變得愈發嚴峻。直到 2023 年初,情況變得明朗化,我們要麼達成某種和解協議,要麼就面臨起訴。隨後便進入了漫長的幕後談判。

Chamath:作為當事人,你如何應對這種壓力?當你坐在會議室裡,聽到律師說「CZ,我想你可能會面臨刑事起訴」時,那是種什麼感覺?

CZ:首先,我沒有法律背景,所以我非常依賴專業人士的建議。那對我來說是最艱難的一段時期,因為我毫無經驗。這種事,任何經歷過一次的人都不會想再經歷第二次。我聘請了一群頂尖律師,但如何管理這些律師其實很棘手。他們雖然專業,但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專長和意見,而且每個人都想表現得自己是那個最有決策權的人。此外,律師的工作方式是極其細緻且耗時的,畢竟他們是按小時計費。

我並不是說他們不道德,他們確實想把工作做好,但往往會陷入各種細枝末節中,導致你感覺被拖向了無數個方向,那是我最苦惱的地方。我當時需要的是有人告訴我:「這就是你要關注的三件事,這就是我們要採取的策略。」由於我們的法律團隊當時還很年輕,缺乏處理此類重大案件的經驗,這讓情況變得更為複雜。

Chamath:當時你的團隊都在哪裡?

CZ:我們現在分散在世界各地。2023 年時,我大部分時間在迪拜。那段日子壓力極大。我應對壓力的方法是分析「最好」和「最壞」的情況。最好的情況: 支付罰款,簽署延期起訴協議,事情告一段落。最壞的情況: 對方試圖讓你入獄。

Chamath:那真的是最壞的情況嗎?因為當時看來,類似案例往往只是緩刑。

CZ:這確實是極端的風險。雖然之前沒人因此入獄,但他們有權提出這樣的要求。其實還有另一種「最壞情況」:如果你選擇死磕到底,拒絕協議,留在阿聯酋(阿聯酋與美國有引渡協議)。即便由於我擁有公民身份,被引渡的可能性極小,但我的旅行自由將受限。每當我跨越國境,即便那個國家沒有引渡協議,也可能存在某種政治交易。那將是一種生活在恐懼中的狀態。

Chamath:而且如果兩國是盟友,這還會導致政府間的關係變得複雜。

CZ:沒錯,這會給阿聯酋政府帶來巨大的壓力。我不希望給給予我公民身份的國家添麻煩。更糟的情況是,如果你不配合,他們起訴你併發布紅色通緝令,那種生活是不堪設想的。

Chamath:你是如何解決的?

CZ:談判過程極其艱辛。在一年多的時間裡,我幾乎每天都要和 12 到 20 名隨時候命的律師開會,我們是在與拜登政府的司法部博弈。我的律師跟我說過最多的一句話是:「我們從未見過他們在處理此類案件時表現得如此敵對。」

Chamath:在某個時刻,你會對此感到麻木嗎?還是會不斷地反思,覺得「為什麼這種事會發生在我身上」?

CZ:這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其中有幾個階段非常難以跨越。在談判中,當對方提出一些我們絕不能接受的條款時,你必須拒絕,即便對方寸步不讓。隨後會出現長達數週的「停滯期」。在那幾周裡,你完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那種感覺就像身處「煉獄」。你隨時可能被起訴,因為你已經拒絕了他們的方案。在那段時間裡,你必須在心理上做好最壞的打算:比如餘生只能待在一個國家,必須極其小心。有趣的是,兩週後,他們會主動回來詢問:「我們可以重新開始談判嗎?」

Chamath:你認為那兩週裡發生了什麼?

CZ:回想起來,我認為那是對方非常高明的談判技巧,保持沉默。對於像我這樣第一次經歷這種事的人來說,這是在拿命在博弈,而對他們來說,這是日常工作。他們很聰明,知道兩週是一個完美的博弈點。如果沉默時間太長,你就會適應那種極端壓力下的生活,反而變得無所畏懼,等他們再回來時你可能依然會說「不」。他們非常擅長這種心理戰。這種壓力是無法習慣的,它對心理是極大的挑戰。

Chamath:你最終是如何說服自己接受這些最終協議條款的?

CZ:經過多輪艱苦談判,我們最終達成了共識。我接受了關於違反《銀行保密法》的單一指控,其本質是「未能履行註冊義務」,這雖然屬於聯邦罪行且性質嚴肅,但在歷史上從未有人因此被判入獄。

Chamath:這項指控聽起來更具技術性。在美國媒體的認知中,普遍認為這涉及洗錢、教唆犯罪以及未能執行 KYC 與反洗錢。大眾的認知與實際的法律指控之間是否存在關聯?它們是等同的,還是相互獨立的?

CZ:我可以試著闡述一下我的理解。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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