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稿：尼克森將美國利益置於首位，並使美元脫離黃金。

這是《貨幣的故事》播客節目“尼克森將美國放在首位，讓美元脫離金本位”的音頻文字稿。 吉莉安·泰特 尼克森實際上派約翰·康納利去說服那些深受打擊的貿易夥伴重新談判與美元的匯率。結果如何呢？ 傑弗瑞·加滕 他基本上說這是他們自己的問題，並告訴他們：你們必須重新評估你們的貨幣。他們問：為什麼所有的調整都由我們來做？他基本上說：這是你們的錯。 25年來，我們以各種方式補貼你們。你們欠我們的。我們不會貶值。你們必須重新評估。第一次會面完全陷入僵局。 [音樂播放] 吉莉安·泰特 今日《貨幣的故事》…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13號星期五，下午2點30分。哦，多麼不祥的預兆。 1971年8月，總統直升機「海軍陸戰隊一號」正準備從華盛頓特區白宮南草坪起飛。 吉莉安·泰特 美國總統理查德·米爾豪斯·尼克森以及他最信任的經濟和金融官員都在機上。他們正前往參加一場至關重要的會議。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議程：秘密。目的地：同樣秘密。事實上，這次會議的存在本身就高度保密。保密到連尼克森的國務卿這樣重要的官員當時都毫不知情。 吉莉安·泰特 這次會議將決定美元的未來，以及自二戰以來一直維繫著全球經濟的布雷頓森林體系的命運。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如果尼克森做出錯誤的決定，他可能會引發美元貶值，激怒美國最親密的盟友，或者最糟糕的是——至少對尼克森而言——在隔年的連任競選中落敗。 吉莉安·泰特 但如果他做出正確的決定（他自己也清楚這一點），他就能避免一場迫在眉睫的金融危機，鞏固美元在未來數年的霸權地位，並最終以英雄的姿態離開。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所以尼克森現在勝負難料，但有一件事我們可以肯定：當他宣布這次秘密會議上所做的決定時，世界將會震驚。 吉莉安·泰特 以上就是《金融時報》「金錢的故事」系列中關於尼克森震驚事件的第二部分，我是吉莉安·泰特。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還有我，羅賓‧威格爾斯沃斯。 [音樂播放] 本週節目開始，美元正處於岌岌可危的境地。正如我們上週所聽到的，投機者們正猛烈抨擊美元，他們認為（而且很可能是對的）美元被嚴重高估。而現在，美元可能面臨來自外國央行的致命一擊，其中一些央行正在悄悄地致電聯準會，要求將部分美元儲備兌換成黃金。 吉莉安·泰特 在過去的27年裡——沒錯，整整27年——美國央行一直忠實地履行美國在二戰結束時對盟國做出的莊嚴承諾：始終以每盎司35美元的價格將美元兌換成黃金。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但請記住，這項承諾是整個戰後貨幣秩序的基石，實際上，仔細想想，它也是整個國際秩序的基石。這就是所謂的布雷頓森林體系。美國的所有盟國都同意將本國貨幣與美元掛鉤，作為交換，美國承諾按需向它們出售黃金。 吉莉安·泰特 但核心問題在於，聯準會金庫中的黃金儲備已不足以兌現這項承諾。如果用一個比喻來說，聯準會正在打造一個名副其實的“波將金城”，外表光鮮亮麗，實則空洞無物。因此，其他了解這一點的央行開始進行一場緩慢的擠兌。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這場危機不僅威脅美元的未來，也威脅整個布雷頓森林體系。而布雷頓森林體系的崩潰可能會激怒盟國，並引發難以預料的經濟和金融衝擊。這無疑是二戰後最具代表性的時刻之一。 吉莉安·泰特 因此，現在的關鍵問題是：理查德·尼克森和他的團隊能否阻止這場迫在眉睫的災難？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再次邀請到了前金融家、政府顧問和國際經濟學家傑弗裡·加滕。當年，他作為尼克森政府的初級官員，幾乎就在會議現場。 傑弗裡，歡迎回到節目。 傑弗瑞·加滕 謝謝。非常感謝。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我們或許應該再次提及您的著作，因為它正是關於整個事件的權威之作：《戴維營三天》。我們終於要揭曉那三天究竟發生了什麼，因為那架「海軍陸戰隊一號」直升機在八月的那天，目的地正是那裡。 吉莉安·泰特 想像一下當時的場景。直升機起飛了。它低空掠過華盛頓北部郊區，前往位於馬裡蘭州不那麼光鮮亮麗的戴維營。傑弗裡，請告訴我們，除了總統理查德·尼克森之外，還有誰在那架「海軍陸戰隊一號」直升機上？即將開始的會議還有哪些關鍵人物？傑弗瑞·加滕 嗯，當時有一架直升機，還有一輛轎車開上去的，所以我把所有人員都介紹。最重要的人物是約翰·康納利，他是財政部長，也是前德克薩斯州州長，一位傑出的政治家，一位民族主義者，他對全球經濟漠不關心，一心想讓尼克森成為一位偉大的政治家，並確保他連任。 但除了康納利之外，其他人都非常關注全球經濟。有著名經濟學家阿瑟·伯恩斯，當時是聯準會主席。還有財政部副部長保羅·沃爾克，他對全球金融體系的運作方式瞭如指掌。 還有喬治·舒爾茨，當時是管理和預算辦公室主任。舒爾茨後來成為了美國最偉大的政治家之一。當時有總統特別顧問彼得·彼得森，他曾是商界舉足輕重的人物。還有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保羅·麥克拉肯。外加一兩位演講稿撰寫人。他們都要去戴維營。 吉莉安·泰特 所以，這真的是一支精英團隊。我的意思是，唯一不在場的是亨利·基辛格，據我所知，他當時正在巴黎與北越談判，但其他人都在直升機上或轎車裡。引人注目的是，他們在國內經濟和政治事務方面經驗豐富，而且對全球經濟也瞭如指掌，這和我們現任政府的情況截然不同，不是嗎？ 傑弗瑞·加滕 我認為，如果你看看甘迺迪總統、約翰遜總統和尼克森總統的經濟和金融團隊，你會發現他們都是素質極高、經驗豐富、知識淵博的公務員。這和我們今天的情況簡直天壤之別。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好的，他們抵達了戴維營，這個位於馬裡蘭州的著名總統度假地，這裡是舉行會晤的絕佳地點。傑弗裡，很遺憾，我從未受邀去過戴維營。你知道那裡是什麼樣子嗎？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你本人去過嗎？ 傑弗瑞·加滕 嗯，我沒去過，但為了寫我的書，我採訪了許多去過的人。它確實是一個位於馬裡蘭山區的度假勝地。它讓人想起夏令營：小木屋、樹木繁茂、有很多可以散步的地方。總統們曾在這裡做出重大決策，也曾在這裡招待其他國家的領導人。艾森豪威爾就曾邀請赫魯雪夫到那裡。戴維營確實是一個充滿傳奇色彩的地方，官員可以遠離華盛頓的喧囂。他們不會帶工作人員。所以，這裡是進行嚴肅討論並做出決定的理想場所。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所以，這基本上就是一個夏令營，只不過訓練內容是全球層面的政治博弈，而不是逃課什麼的。讓我們來談談尼克森這次會議的目標，因為很明顯，他眼下的首要任務是阻止黃金從美國外流。黃金正緩慢地從美國流出，給整個體系帶來壓力。但他明年還要面臨連任選舉。那麼，這會如何影響他處理問題的方式呢？ 傑弗瑞·加滕 我認為可以公平地說，尼克森並不太關心全球金融體系。他關心的是美國國內政策，他覺得國內政策失敗，他不想讓國際危機雪上加霜。 因此，約翰·康納利說服了他，他擺脫困境的唯一辦法，而且要一舉扭轉乾坤，就是將國內和國際問題結合起來，形成一個整體方案，向世界宣告：“美國經濟將會復蘇，全球經濟將會更加強勁，而我，美國總統理查德·尼克松，有一個計劃可以同時實現這兩點。” 但我認為尼克森最大的動機其實是即將到來的1972年連任選舉。他非常擔心，經濟和金融方面的國內和國際問題疊加起來，會嚴重危及他的連任機會。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是啊，我的意思是，他們竟然沒有邀請任何外交政策專家參加這次會議，這很能說明問題，對吧？除了沃爾克之外，幾乎全是國內事務專家。 傑弗瑞·加滕 嗯，我認為尼克森覺得自己是外交政策大師。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好的。 傑弗瑞·加滕 首先，基辛格當時正在巴黎與北越談判，所以他不可能在那裡。尼克森對國務卿羅傑斯評價不高。但除此之外，尼克森不希望有外交政策專家在那裡從中作梗，因為他擔心歐洲人和日本人會不高興。尼克森覺得他可以處理好這件事。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所以，他們眼下最迫切的任務顯然是如何處理美元問題。為了強調這項工作的緊迫性，就在他們前往戴維營之前，他們從倫敦聽到了一些令人震驚的消息。是這樣嗎？ 傑弗瑞·加滕 沒錯。英國央行要求聯準會確保其部分美元儲備的安全。沒人確切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在這種危機四伏的環境下，人們誤以為英國要求在美元貶值的情況下，所有美元都得到保障。 這確實令人震驚，因為如果英國的請求被拒絕，可能會引發危機。但如果英國接受了這個提議，顯然其他國家也會想要同樣的待遇。這可以說是促使各方在那週末湧向戴維營，試圖掌控局勢的導火線之一。 吉莉安·泰特 如果這是一部電影，那麼此時此刻，這群人物的出現應該配上許多陰森恐怖的戲劇性音樂。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拍過關於這件事的電影。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他們應該拍。我會看的。 吉莉安·泰特 沒錯。保羅·沃克和約翰·康納利這兩個人物帶著一份厚厚的檔案出現了。檔案裡究竟有什麼？ 傑弗瑞·加滕 保羅沃爾克已經研究美元危機應對方案大約兩年了。起初，幾乎沒人願意關注這個方案。但康納利在1971年初就任財政部長，他意識到這場危機可能會扳倒尼克森政府。 於是他開始研究沃克的方案，這個方案非常詳盡，包含了不同的選項。美元應該自由浮動嗎？美元應該貶值嗎？方案中也包含了支持任何貨幣政策的國內政策。在戴維營的那個週末，這個方案成為了尼克森應對危機的藍圖。 吉莉安·泰特 那麼，就因應美元危機而言，這個方案的具體內容是什麼呢？ 傑弗瑞·加滕 在戴維營確定的主要要點，也就是尼克森在周末結束時發表的令人震驚的聲明中的內容，大致可以分為四類。首先是如何重振美國經濟，這包括一系列不同的稅收優惠政策。此外，非常重要的一點是，美國汽車業先前被徵收消費稅，而這項稅收只針對美國汽車，並非針對外國汽車。因此，這項政策具有強烈的歧視性。 這算是第一類措施。第二類措施是如何抑制物價，進而控制通膨。尼克森在這一點上來了個180度大轉彎，徹底推翻了他之前一直倡導的政策，同意凍結工資和物價。這意味著美國所有物價和工資都將在一段不確定的時間內被凍結。 第三類措施是美元。尼克森宣布美元不再能兌換黃金，他基本上是說：讓貨幣自由波動，看看美元不能兌換黃金後它們會走向何方。當時的假設是美元被高估了，因此美元會貶值，這將大大增強美國出口的競爭力。 最後一點是，我們該如何讓歐洲人和日本人真正聽我們的話？因為所有貨幣都與美元掛鉤，如果美元貶值，我們希望其他貨幣升值。但我們沒有辦法讓它們升值。所以他們想出了一個辦法：對所有出口商品徵收10%的關稅，這項關稅就像一個槓桿，只有當這些貨幣開始自由浮動時才會取消。 吉莉安·泰特 澄清一下，這是對他們出口到美國的商品徵收10%的稅。也就是說，對美國進口商品徵收10%的稅。 傑弗瑞·加滕 沒錯。一刀切，每個國家都一樣。 吉莉安·泰特 這聽起來又似曾相識。 傑弗瑞·加滕 但最大的差別在於，這項關稅是臨時性的。而且規定一旦貨幣開始自由浮動，就會立刻取消。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好吧，所以本質上，用通俗的話來說，他們就像是用槍指著布雷頓森林體系的腦袋，以此威脅和脅迫盟友進行談判，迫使他們重新評估本國貨幣，與美國合作。我很好奇，戴維營會議的團隊對此有何感想？比如說，大家對暫停黃金兌換感到滿意嗎？ 傑弗瑞·加滕 不，實際上戴維營會議期間有很多不同的觀點，我認為尼克森的一項偉大成就是他讓所有人都支持了整個方案。 第一部分，稅收優惠，並沒有太多爭議。至於薪資和物價管制……管理和預算辦公室主任喬治·舒爾茨是個非常支持自由市場的人。他之前在芝加哥大學商學院擔任院長。他非常不喜歡薪資和物價管制，尼克森也是。但他們認為這是控制物價的唯一方法，而且他們自欺欺人地認為這只是暫時的，結果卻遠不止如此。 至於暫停黃金交易，聯準會主席亞瑟·伯恩斯強烈反對。他認為其他措施足以向世界其他國家表明美國的決心，就目前而言，這就足夠了。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那麼10%的關稅呢？難道沒有人對此感到擔憂嗎？我想像沃爾克這樣的人應該不會支持關稅制度吧？ 傑弗瑞·加滕 我認為這非常具有爭議性。康納利是這項措施的主要支持者，他認為如果沒有關稅，就無法對其他國家施加影響，迫使它們重新評估其貨幣。沃爾克不喜歡這項措施。他認為沒有必要。而且我認為，即使是尼克森也對此有些擔憂，因為他本質上是個自由貿易主義者。但最終，他們意識到需要它來獲得談判籌碼。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有一個選項似乎完全沒有被列入戴維營會議的議程，這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不直接提高黃金的兌換價格呢？美國完全可以告訴各國，我們不能以每盎司35美元的價格兌換黃金。這不可持續。基本上所有人都同意這不可持續。那就把價格定在40美元、50美元甚至100美元吧。為什麼不直接這麼做呢？為什麼這樣做沒有幫助呢？ 傑弗瑞·加滕 嗯，那將是一種正式的貶值。歷任總統——甘迺迪、約翰遜、尼克森本人——都曾公開承諾，美元的價值將始終與一定數量的黃金掛鉤。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所以，35美元的匯率基本上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因此，與其維持不同的匯率，不如直接終止美元兌黃金的自由兌換，這樣更容易被政治接受。 傑弗瑞·加滕 他們不想正式貶值。他們實際上是在說美元被高估了。這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讓我們看看美元的真正價值應該在哪裡，然後再來討論黃金。 吉莉安·泰特 但關鍵在於，他們並非試圖徹底摧毀布雷頓森林體系。他們其實認為自己是在努力維持這個體系的運作。但很明顯，除非他們真正解決一些根本性的失衡問題，否則他們根本沒有機會做到這一點。正是這些失衡問題造成了所有這些緊張局勢和壓力。 所以在上一集中，我們討論了美國政府如何試圖控制支出，讓通貨膨脹得到控制。保羅‧沃克究竟提出了哪些切實可行的方案？ 傑弗瑞·加滕 尼克森提出的稅收優惠政策被認為能夠有效促進美國經濟成長和提升競爭力。例如，研發領域的稅收減免政策，是美國歷史上首次實施此類政策。 我認為沃爾克的希望是，美國能夠有效控制國內經濟，並在戴維營會談後更加重視其政策的國際層面。這正是他所期盼的。但在私下裡，他告訴其他人，他認為美國在這方面的能力有限，很大程度上是因為相對而言，美國經濟與國際經濟的連結並不緊密。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好吧，最後，經過幾個小時的辯論——我知道，對某些人來說，這聽起來可能有點晦澀難懂，但我真想在那週末變成一隻蒼蠅，待在戴維營——尼克森和他的團隊終於達成了某種協議。現在只剩下一件事要做：尼克森必須向全世界宣布這項消息。於是，他在接下來的周日晚上發表了全國電視講話，我們在上週節目的開頭聽到了一些片段。 傑弗裡，尼克森對這次講話感覺如何？因為這意義重大，對吧？事關重大。 傑弗瑞·加滕 我認為他想把這次演講變成一個對他來說非常重要的領導力考驗，他想用同樣的方式震驚全國，就像兩個月前他宣布要去中國一樣。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是啊，他喜歡搞這些大張旗鼓的宣布、舉措和決定，對吧？ 傑弗瑞·加滕 沒錯。他真的想震驚全國，想證明自己是美國歷史上最偉大的領導人之一。所以他花了大量時間琢磨該如何向全國民眾傳達訊息。 因此，我認為那個週末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思考他要說什麼，以及該怎麼說。他尤其擔心談到貨幣問題，因為他覺得如果暗示美國正在退縮，那將是一個非常負面的情況。 所以他極力想避免美元貶值，結果卻樹立了一個敵人——國際投機者——並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宣稱美國絕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上。 吉莉安·泰特 這一切聽起來都似曾相識，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強勢的總統時代。他渴望製造混亂和戲劇性事件，想要展現自己果斷的一面，喜歡指責他人，甚至不惜捏造稻草人來攻擊，並且決心向全國發表驚人聲明，以此證明自己才是真正的掌權者。 傑弗瑞·加滕 尼克森和川普在溝通方面有一個很大的區別。尼克森的演講很大程度上是基於保羅·沃克對戴維營會談所做的詳盡研究，並經過了華盛頓官僚機構的事實查核。尼克森和川普在向全國發表演說的專業上根本無法相提並論。演講和推文之間的差異簡直難以想像。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但是，在1971年，理查德·尼克森費盡心思準備演講稿並向全國發表講話之後，他面臨的問題當然是：演講會如何被接受？選民會如何反應？股市會如何？當然，美國的盟友又會如何反應？我們將在節目結束後的下一部分討論這些問題。 [音樂播放] 現在是1971年8月16日，星期一，也就是前一天晚上之後的第二天早上。最大的問題是，尼克森的驚人聲明在所有人，尤其是選民——尼克森真正關心的那些人——中反響如何。傑弗裡，大家對此有何看法？ 傑弗瑞·加滕 在美國，這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股市飆升，我認為，這是美國史上單日漲幅最快的一次。商界人士欣喜若狂，因為他們覺得國際金融體系最終會趨於穩定，無論如何，美國已經掌控了局面，承擔起了領導角色。這不再是先前的漠視。 勞工界人士則對工資和物價管制感到高興。事實上，所有人都對進口附加費感到滿意，因為人們普遍擔憂美國的競爭力。但國內和國際上的反應截然不同。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我能想像。 傑弗瑞·加滕 演講後的第二天晚上，我想大概是晚上11點或12點，保羅·沃爾克被派往歐洲，第二天就要與歐洲同行會面，因為他們都處於震驚之中。他們感到恐懼，因為在過去的25年裡，他們一直認為美元可以兌換成黃金。 因此，他們感到非常恐慌。這究竟意味著什麼？但我認為最讓他們感到不安的是進口附加費。他們一直把美國視為自由貿易國家。美國曾向所有這些國家施壓，要求它們進一步開放市場，但現在卻要徵收進口附加費。 所以，他們非常非常失望，並且把注意力集中在這一點上。他們希望在討論其他問題之前，先取消這項附加費。 吉莉安·泰特 沒錯。我的意思是，這一切聽起來都很熟悉。尼克森的做法是，他派財政部長約翰·康納利去說服那些感到受挫的貿易夥伴重新談判與美元的匯率。康納利是如何處理這件事的？結果如何？ 傑弗瑞·加滕 他採取了非常強硬的立場。他基本上說，這是他們自己的問題，他們自己想辦法解決。他告訴他們：你們必須重新評估你們的貨幣。他們問：為什麼所有的調整都由我們來做？他基本上回答說：這是你們的錯。 當然，這與今天的情況如出一轍。 25年來，我們以各種方式對你們進行無微不至的補貼。你們欠我們的。我們不會貶值，你們要重新估值。我認為，他們當時非常憤怒，非常沮喪，第一次會面完全陷入僵局。 吉莉安·泰特 但康納利最終打破僵局了嗎？ 傑弗瑞·加滕 僵局直到兩個月後才被打破。歐洲人一直在抗議，亨利·基辛格終於在11月現身，他非常擔心歐洲人的憤怒會蔓延到政治和軍事關係中，導致聯盟瓦解。 於是他找到康納利，說：「約翰·康納利，你做了一件任何政治家都不敢做的事。你有勇氣迫使體制發生改變。國家將永遠感激你。」但有時候，你真的需要展現政治家的風範，我們必須盡快解決這個問題。基辛格基本上就是這麼跟尼克森說的。 於是尼克森召見了基辛格和康納利。康納利察覺到了形勢，說道：“我要再次與各國財長會面。當時是11月，我認為我可以稍微放寬美元貶值的限制來解決這個問題，讓他們意識到我們也會採取行動，並告訴他們進口附加費即將結束。” 吉莉安·泰特 所以，美國基本上做出了讓步。 傑弗瑞·加滕 是的，基辛格在外交政策方面迫使美國做出了一些讓步。 吉莉安·泰特 所以，他們最後在亞速爾群島舉行了一次大型高峰會，法國總統龐畢度也出席了，不是嗎？ 傑弗瑞·加滕 是的，這很有意思。尼克森當時正在與蓬皮杜會面。這次會面是提前很久就安排好的，尼克森對蓬皮杜說：“我們看看能不能解決匯率問題。” 事情很有意思。當時蓬皮杜的財政部長吉斯卡爾·德斯坦也是他的政治對手，蓬皮杜不想讓吉斯卡爾出現在會場。所以，如果吉斯卡爾不能在場，出於禮節考慮，康納利也不能在場，但基辛格卻可以。 於是，康納利向基辛格提供了信息，基辛格最終與蓬皮杜談判，同意美國貨幣貶值，他們最終達成的協議是8%到9%左右。這促成了在華盛頓舉行的一次重要峰會，最終解決了所有問題。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所以，這是1971年12月的史密森尼協議，對吧？ 傑弗瑞·加滕 沒錯。在那次會議上，康納利成功地讓德國人將美元重新估值，我記得大概是12%。日本人也讓美元重新估值，接近17%。當所有匯率最終都與不同的價值掛鉤時，美元貶值了8%。當時，他們也取消了進口附加費。 所以很多問題都沒有解決。黃金的未來、浮動匯率制度的走向等等，所有這些都被推遲到以後再討論。但他們宣布取得了成功，我想說他們離開時心情相當不錯。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好了，你知道，問題解決了。萬歲！布雷頓森林體係得救了。他們可以喝幾杯哈維沃班格啤酒來慶祝一下，或者如果你是法國人，可以喝幾杯葡萄酒。當然，正如你所說，我們知道布雷頓森林體系最終還是瓦解了。 《史密森尼協議》並沒有持續下去。所以我很好奇你認為問題出在哪裡。為什麼他們沒能遵守《史密森尼協議》？為什麼我們現在要用過去式來談布雷頓森林體系？ 傑弗瑞·加滕 《史密森尼協議》失敗的主要原因是美國沒有履行自身的義務。美國確實有義務控制通貨膨脹，但它沒有做到。因為一旦工資和物價管制結束，物價就飆升回了之前的水準。所有批評工資和物價管制的人都是對的。如果不增加各種價格壓力，就無法暫時控制物價。 同時，尼克森希望美國經濟快速成長。他向聯準會施壓。阿瑟·伯恩斯既關心如何與尼克森保持友好關係，也關心如何擔任聯準會主席。他沒有提高利率，結果導緻美國通貨膨脹失控，扭曲了美元和其他貨幣。 然後是歐佩克禁運和物價上漲，這基本上讓整個全球經濟陷入混亂。我認為，各國顯然需要更加關注國內政策。它們各自處境不同，遵守國際協議、調整國內政策以適應國際協議的想法變得難以接受。 到了1976年，我們進入新的國際貨幣體系，黃金不再是問題，所有貨幣匯率都開始浮動。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黃金十字架，那個臭名昭著的黃金十字架，最終基本上被打破了。 傑弗瑞·加滕 是的。 吉莉安·泰特 那麼，布雷頓森林體系究竟是如何最終消亡的呢？ 傑弗瑞·加滕 在我看來，我……我不會說布雷頓森林體系消亡了，因為我認為布雷頓森林的精神——國際合作、促進貿易等等——得到了延續。事實上，貿易確實開始成長。貿易談判也更多了。有東京回合、烏拉圭回合、七國集團、二十國集團等等，所有這些都發揮了重要作用，所以尼克森並沒有摧毀布雷頓森林體系。它只是體系的一部分。 但我認為，布雷頓森林體系真正重要的，是它為國際金融、國際貿易和國際合作提供的整體框架。事實上，在衝擊之後，所有這些都得到了延續。 吉莉安·泰特 傑弗裡，你寫了一本關於這段歷史的專著，而且你當時作為政府的一名初級官員，親身經歷了這一切。今天，當你回顧那段時期時，你認為尼克森衝擊和布雷頓森林體系所面臨的挑戰，對我們當今世界有哪些主要的啟示？我的意思是，你認為它與我們當今時代有相似之處嗎？傑弗瑞·加滕 嗯，現代社會就複雜得多。我不認為美國還能像過去那樣獨斷專行。我認為權力更加分散，雖然美元仍然是最重要的貨幣，但各方都在蠶食它的邊緣地位。所以，我認為我們不能從尼克森的做法中學到任何經驗教訓來應對改變。 不過，我認為第二點非常重要，那就是公共服務的品質至關重要。想想8月15日的決定，以及那些幕後人物——阿瑟·伯恩斯、約翰·康納利、保羅·沃爾克斯——他們都非常有能力，而且真正致力於公共利益。我認為這一點至關重要，否則我們將繼續深陷於目前的混亂之中。 吉莉安·泰特 完全正確。我的意思是，我跟保羅·沃爾克很熟，我記得他去世前不久，帶著無比悲痛的心情告訴我，我們需要更多具有強烈公共利益意識的公務員，而目前的教育和社會體制根本無法培養出對公共服務的敬畏之心。或者說，連美國在國際舞台上扮演的角色都缺乏認識，更談不上尊重。 但我很好奇，因為從整個事件中湧現出的一點是，尼克森總統時期「美國優先」的態度興起，這與我們今天在川普總統身上看到的非常相似，在某些方面甚至更甚。我們也看到，布雷頓森林體系曾經看似非常穩固，人人都以為它會永遠持續下去，直到它突然崩潰。 你認為我們今天能想像這樣一個世界：美國優先的民族主義導緻美元作為儲備貨幣的地位嚴重動搖嗎？ 傑弗瑞·加滕 我認為我們現在面臨的一個真正的危險點，在1971年並不存在，那就是對美元賴以生存的機構的詆毀。例如，對公開統計數據的漠視，以及對聯準會的攻擊。 美元在1971年8月後依然強勢的原因在於，它實際上是建立在國際社會對美國機構和美國法治的信任之上的。所有這些都面臨著巨大的威脅，除非這種情況有所改變，否則我認為，再加上美國制裁的濫用、對與盟友和夥伴關係的漠視，以及支撐穩定幣、中國崛起和替代結算系統等新技術的出現，所有這些都將給美元帶來巨大的壓力。 美元不會消失，不再是主要貨幣，但如果五年或十年後，美元還能像今天這樣舉足輕重，我會感到非常驚訝。 吉莉安·泰特 當然，這也是為什麼在試圖理解我們當下的處境時，談論這段歷史如此重要的原因之一。所以，非常感謝加滕教授今天能來作客。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嗯，我非常感激。謝謝你來，傑夫。 傑弗瑞·加滕 不客氣。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實際上，是兩次。 吉莉安·泰特 這就是我，吉莉安·泰特，帶來的這期《金錢的故事》節目的全部內容。 羅賓·威格爾斯沃思 還有我，羅賓‧威格爾斯沃斯。 吉莉安·泰特 我們下週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