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oonshot

一系列來自全球的信號,正在打破我們對「網癮少年」的傳統認知。
在英國,本該反仇恨的 AI 形象 Amelia 被重塑為極右翼偶像;在 TikTok 上,反智的「地心文明」Agartha 正在改寫孩子們的歷史觀;在深夜的臥室裡,孤獨的少年向 Character.ai 裡的虛擬戀人託付生死;在校園的角落,一鍵生成的違禁照片,正在成為霸凌的新武器。
在大公司瘋狂的算力競賽之下,AI 和生成式算法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深度介入、甚至重構青少年的精神世界。
這一代青少年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批被 AI 和算法「餵養」長大的實驗品,在這場心智危機,AI 扮演的角色極其曖昧——它既是無底線的玩伴,又是冷血的共謀者。
01
當 AI 成了「壞朋友」和「共謀者」
2026 年 1 月,《衛報》的一篇報道揭開了英國校園裡怪誕的一幕。
由英國官方機構資助開發的教育遊戲《Pathways》,原本旨在教導青少年如何識別網絡上的極端主義和虛假信息。在遊戲中,有個角色叫 Amelia,被設定為一個容易受到極右翼思想蠱惑的「反面教材」或需要玩家拯救的同學。
這一設定被 4chan、Discord 等社區的極端用戶盯上了。他們沒有按照遊戲的意圖去「拯救」Amelia,反而利用開源的 AI 圖像生成工具和 AI 模型,將 Amelia「剝離」出遊戲,重塑成了一個「擁有自我意識的極右翼美少女」。
在社交媒體上,Amelia 現在被用來朗讀反移民宣言、傳播種族主義梗。

AI 作圖:Amelia 用煙燒燬英國首相的照片|圖源:衛報
對於 10 後用戶而言,規規矩矩地使用 AI 沒有任何吸引力,所以在極短的時間內,Amelia 從一個循循善誘的「數字輔導員」,異化成了一個備受追捧的「叛逆偶像」。
對於官方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諷刺——納稅人的錢造出來的「反仇恨大使」,變成了「仇恨代言人」。
在青少年中,另一個流行的趨勢是:Agartha。
Agartha,直譯為「雅戈泰」,是一個源自 19 世紀神秘主義、曾被納粹挪用,流傳已久的地心文明陰謀論。按照 Agartha 的說法,地球內部並非空無一物,而是存在一個高度發達、與地表世界隔絕,由白人建立起來的古老文明。
在漫長的時間裡,它曾以零散的形式存在於神秘學讀物、邊緣論壇和獵奇文化中。但在過去的一年裡,它突然擊穿了歐美 00 後和 10 後的算法,成為一種最具辨識度的亞文化符號。

Agartha meme 的傳播伴隨強烈的種族主義|圖源:TikTok
在 TikTok 和 Snap 上,Agartha 被簡化為一套可以隨意延展的世界觀模板:地心入口、隱藏文明、被掩蓋的「真相」。
對很多青少年來說,最初接觸 Agartha 是以「看樂子」的心態。他們轉發關於地心人、冰牆、巨人的梗,並在文案中半開玩笑地說「政府騙了我們」。
但生成式 AI 改變了遊戲的性質。
現在,Midjourney v6 和 Sora 能夠生成 8K 分辨率的「地心城市俯瞰圖」、「巨人與美軍合影的解密檔案」。這些圖像細節豐富、光影完美,對於缺乏歷史影像鑑別能力的 10 多歲青少年來說,這就是「真相被掩蓋」的鐵證。
這種「反智」的神秘主義,消解了嚴肅的歷史,當孩子習慣了質疑「官方敘事」後,戰爭罪行否定論等更危險的歷史觀就能長驅直入。
而且在 AI 生成的 Agartha 視頻中,地心居民往往被描繪成高大、金髮碧眼、科技發達的「神族」,又給在多元文化環境中感到迷茫的白人青少年注入了「種族優越感」。
無論是 Agartha 還是 Amelia,兩者的共同點都在於——生成式 AI 結合社媒的算法,讓極端敘事從一個 meme 開始發酵和流行,青少年們爭相追捧、模仿、轉發,在歡聲笑語裡解構嚴肅的歷史,極端敘事就這樣從邊緣進入到了青少年的日常話語。
02
從情感寄生到霸凌工具
2024 年,美國佛羅里達州 14 歲少年 Sewell Setzer III,在學校遭遇了輕微的社交障礙,這讓他感到無所適從。
就在這時,他在 Character.ai 上遇到了「丹妮莉絲」,它秒回信息,永遠溫柔,無條件地肯定他的一切想法。
因沉迷於和 AI「伴侶」的聊天,最終 Sewell 徹底離開現實世界。他的自殺曾短暫地刺痛過科技圈的神經,也引發了巨大的倫理爭議。
到了 2026 年,這種「情感寄生」並未緩解,而成了青少年中普遍的隱疾。許許多多倍感孤獨的青少年,躲在房間裡,和 AI 建立著「迴音室友誼」,拒絕面對現實世界中那些必須面對的摩擦、尷尬和不確定性。
更令人不安的是,隨著近兩年生成式視頻與圖像技術的爆發,AI 對青少年的傷害,已經從「內在的心理依賴」,具象化為一場肉眼可見的「外在霸凌」。
技術進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讓校園裡的惡意都來不及反應後果。
兩年前,想要製作一張侮辱性的假照片,至少得懂一點 Photoshop,這道技術門檻攔住了大部分熊孩子。但到了 2026 年,Nudify(一鍵脫衣)類應用和 Telegram 上的 AI 機器人,把作惡的成本降到了零。

製作暴露圖片的 Telegram Bots|圖源:Google Image
不需要任何技術,只需要一張朋友圈的自拍,幾秒鐘後,一張足以毀掉一個同學名譽的暴露圖片就誕生了。
此類事件不勝枚舉,比如在新澤西州的韋斯特菲爾德高中,一個典型的美國中產階級學區,卻爆發了震驚全美的醜聞:一群看起來「品學兼優」的男生,利用 AI 生成了多達三十多名女同學的虛假暴露圖片照,並在私密群組裡像交換棒球卡一樣流傳。

當地新聞網報道韋斯特菲爾德高中事件|圖源:News12
家長們在憤怒之餘感到深深的無力,因為事件發生一年後,他們還是能在 WhatsApp 上發現這些照片依舊在傳播,給這些女孩造成了嚴重的心理壓力。
這些現象遍佈全球,可見並不只是文化和教育的差異,問題核心在於—— AI 技術徹底消解了作惡的門檻與心理負擔 。
在對這些未成年霸凌者的調查中,一個高頻出現的詞是「Joke」(玩笑)。他們普遍認為這只是個「惡作劇」,因為他們沒有發生真實的肢體衝突,沒有言語辱罵,甚至沒有真正觸碰過受害者。他們只是點擊了屏幕上的一個「生成」按鍵。
這就是 AI 被青少年濫用後帶來的毒性—— 它模糊了虛擬與現實犯罪的邊界 。
03
法律壓制 KPI
與此同時,短視頻平臺上的內容也在經歷一場「多巴胺的惡性通脹」。
在近期關於 TikTok 的多起訴訟中,一個高頻詞是「Brainrot」(大腦腐爛)。這雖非嚴格的醫學確診詞彙,卻精準指代了那些由算法推波助瀾、畫面高飽和度、邏輯支離破碎、語速極快且充斥著怪誕梗(如 Agartha 的變體)的內容。
推薦算法雖然不一定直接掃描你的臉,但它能捕捉你毫秒級的停留時長和手指交互節奏,通過海量數據訓練出的 AI 模型,精準投放這些「多巴胺誘餌」。
對於前額葉皮層(負責理性與衝動控制)尚未發育完全的青少年來說,這種極高強度的感官刺激會導致注意力機制的過載與破碎,使他們難以忍受現實生活中「慢節奏」的閱讀與思考。

該詞還是 2024 年的牛津年度單詞|圖源:Google
面對數不清的心理健康悲劇,全球立法者終於達成了一個共識——面對算法,青少年個體的意志力是不堪一擊的。
於是在 2025 年,各國政府不再試圖與科技巨頭談判,而是 直接拿出了監管菸草和酒精的雷霆手段,試圖在物理和法理層面 , 切斷未成年人與高風險算法的連接 。
首先是澳大利亞。
從 2025 年 12 月 10 日起,澳大利亞實施了全球首個明確禁止 16 歲以下青少年註冊和使用主流社交媒體平臺的法律,無論是 Instagram、TikTok 還是 X,如果無法有效攔截 16 歲以下的用戶,將面臨高達 5000 萬澳元以上的鉅額罰款。
這並非過去那種「勾選我已滿 13 歲」的兒戲,而是強制平臺實施「生物識別級」的年齡驗證。至於技術成本如何解決、隱私如何保護?那是科技巨頭的問題,法律只看結果。
這一「核選項」般的立法,迅速成為了全球監管的參考起點。

澳大利亞悉尼,諾亞·瓊斯展示其手機因社交媒體禁令無法訪問社交媒體網站 |圖源:視覺中國
緊隨其後的是歐洲。
就在幾天前的 2026 年 1 月 26 日, 法國國民議會以 116 票贊成、23 票反對的壓倒性結果,通過了「數字多數派」法案的修正案 ,進一步禁止未滿 15 歲的未成年人在沒有父母明確生物識別授權的情況下使用社交媒體,該法案最快將於今年 9 月落地。
而在北歐,丹麥與挪威政府相繼提出提案,計劃將社交媒體使用的法定最低年齡提高到 15 歲甚至更高。他們的理由直擊要害:科技巨頭並沒有在這個民主社會中獲得「重塑下一代大腦」的授權。
在美國,監管呈現出一種「州級包圍聯邦」的態勢,且手段也更為多樣化:
比如佛羅里達州主張「硬性切斷」 ,2025 年初生效的佛羅里達州 HB 3 法案,成為了全美最嚴苛的標杆。它直接禁止 14 歲以下兒童擁有社交媒體賬戶,14 至 15 歲必須獲得父母同意。
紐約州推行的是「閹割模式」 ,紐約州的《兒童安全法案》禁止平臺向 18 歲以下用戶提供「算法推薦」。這意味著,紐約的青少年看到的 TikTok 和 Instagram,將回歸到按時間順序排列的關注流,上癮程度大大減少。
還有弗吉尼亞州通過的新法案,計劃在 2026 年限制 16 歲以下用戶的每日活動時長,這相當於國內的「防沉迷系統」。
2025 年的立法潮也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終結——那個「技術中立」、「讓孩子自由探索」的互聯網烏托邦幻象破滅了。
當一個 14 歲的孩子打開屏幕,他看到的世界不是自然展開的,而是被精心過濾、計算、生成的。
他在歷史課上學到二戰的殘酷與代價,轉頭打開手機,卻有人篤定地告訴他:地心深處,雅利安神族仍在等待復興;
他在與真實的人反覆碰撞中,艱難地學會妥協、界限與差異,但當他把 AI 當作朋友,只會感受到一種永遠順從、從不反駁的「完美關係」;
他在現實世界裡被教育要尊重他人,而在社交平臺上,算法卻會向他展示有多少種方式,可以在不必親手觸碰對方的情況下,徹底毀掉一個同學的人生。
青少年所面對的,已經不是「是否沉迷」的問題,而是「世界是如何向他們展開」的問題。
「戒掉手機」,或許,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